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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衍不知在想什么,往日里聽過數次的聲音,如今再聽卻怎么都不對勁,許是心底里有什么東西動搖了,諸種猜測和懷疑都一步步走到前端,他一遍遍否決過,但還是會去懷疑。
良久他才起身往監牢里去,聽音辨位,站定在關匡愚的面前,但一言不發,高大的身影籠罩了這一方的天地,遮住了光亮,一絲一點都透不出來。
關匡愚坐得端直,一身囚衣也不顯得落拓,反而在生死面前多了分淡漠,他俯身行禮,“殿下,牢您掛念,屈尊前來。”
“關老,節哀。”
聽到這話,關匡愚沒在弟子面前顯露的情緒浮了出來,他叩首不起,聲音埋沒在塵土里,“殿下,昔日積玉走后,您哀毀骨立,悲慟欲絕,老夫曾出言勸慰過,不料到如今,有此一日。”
“老朽平生自詡磊落坦蕩,唯一對不住的就是亡妻,她隨我吃了許多苦,哪怕貶謫到荒遠之地,她亦跟著,許多年一晃而過,少年夫妻老來伴……殿下,還要再勸嗎?”
話說到了這個份上,封衍知曉他已然做了決斷,便靜下心來,沉聲道:“關老可還有何事未了,若做得到,本王盡力而為。”
關匡愚緩聲道:“個人都有個人的造化,世事無常,老夫唯有一弟子受人所托,若得殿下相顧,也是他的機緣。其他的就不強求了。”
封衍知道他說得是徐方謹,眉峰微微一動,應了一聲好。
“嘶——”素白色釵環割開皮肉,鮮血飛濺而出,溫熱的液體流淌,染在了稻草堆上,關匡愚驀然倒下了。
青染不忍地別過頭去,心下受到了極大的震撼,眼底多了幾分哀默之色。
求仁得仁,無甚憾事,但封衍還是于心不忍,“讓人來好生……”
話音未落,就聽到了急促的腳步聲從甬道處傳來,沉重急切的呼吸聲在寂靜的牢房里格外明顯,憑著此聲,封衍立刻認出了是折返的徐方謹,眉心微蹙。
此時行到一半忽而察覺出不對勁的徐方謹還沒跨出重階幾步,猛然似是想到了什么,當即飛身折回了牢獄。他用盡平生力氣跑去,狹窄的牢道里跌撞間不慎撲倒在地上,手腳皆撞上了冰冷的磚石,透骨的冰涼滲進皮骨里。
徐方謹拼命爬了起來,撐著一口氣往前跑,驚懼和恐慌不自覺包裹了整個心房,每跑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,心跳如擂鼓,與烈烈風聲共振。
封衍感受到一股強勁的力道沖來,就要往牢桿上撞去,他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步,截住了徐方謹猛撲過來的力道,直入懷中,熱氣彌散,震得兩人一齊往后踉蹌了幾步。
他下意識遮住了徐方謹的眼睛,卻還是來不及,讓他看到關匡愚被白布蓋前的血肉面容,滾燙的眼淚倏而灼燙了手心,一聲哀極的嗚咽仿若一把刺刀,猝不及防劃開了封衍心上的口子。
這一刻,不管他是誰,封衍都不忍讓他那么哀痛。
徐方謹猛地推開了封衍,不顧一切地往前沖去,扒開了牢籠,死命往里頭擠過去,驚住了前來斂尸的人。
封衍退后了些,抬手讓收斂的人先暫時安置在一旁,繼而拂袖轉身往前走,不過幾步,他忽然定住,身后的青染摸不透他此時的思緒,“殿下……”
“江沅芷的事先不要同他說。”封衍道。
青染驀然頓住,江沅芷的病加重了,在蕭家日益衰敗下去,殿下前幾日就派人去蕭府接了她和孩子來過府修養,讓褚逸細心照看著。
可現在他這一句不要告訴徐方謹,就說明殿下動了惻隱之心,這一思慮在他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。
殿下對何人何事都甚少放在心上,如今這一吩咐雖在情理之中,但還是讓人不由愕異。
青染的視線不經意間往牢房里的方向看去,但察覺到封衍冷然的氣場,又不敢再多看半分,垂下頭來應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