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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1章
逼仄的甬道里滲著陰氣, 黏膩污臭的血腥味彌散在其間,偶爾尖銳凄厲的慘叫在耳畔回響,墻壁上燭光游蕩。
封衍到此處的時候,牢內(nèi)只有徐方謹在陪著關匡愚, 聽聞關匡愚連座下最喜愛的門生任平江和陸云袖都沒有喚來, 獨獨讓徐方謹前來。
關老夫人的死驚動了陛下, 圣令下旨嚴查此事,東廠自領其罪,但難平輿情, 御史上書彈劾,斥責其囂張跋扈, 枉顧國法。
封竹西則會同大理寺官員, 親自進宮面圣, 將諸種證據(jù)呈上,雖涉及案件紛雜錯亂, 但可察其錯漏之處,故陛下欽命東廠移關匡愚至刑部監(jiān)獄, 候旨待審。
但關匡愚卻枯坐在東廠監(jiān)牢之中,不肯離去,甚至幾日未進食,亦不見任何人。東廠抱著這塊燙手山芋,牢監(jiān)面上的愁苦都多了幾分, 好說歹說都沒能讓這尊佛移位, 可謂是請神容易送神難。
可就在今日,關匡愚突然轉了性,喚了人來,說要見徐方謹。這才讓急得像是熱鍋上螞蟻的牢監(jiān)松了口氣, 馬不停蹄地去找人來,只盼徐方謹能勸動他,至少挪挪地,有什么苦讓刑部監(jiān)獄吃去。
封衍側壁而站,幽暗的燭火里倒映了牢內(nèi)的兩道長影,此處能聽到回蕩的聲響,如湍急的水流敲擊崖壁,驀然在他心里落下了一道道潮濕的水跡。
徐方謹語速極快,溫和的聲音里難掩焦急,帶了些許自己都未察覺的惶懼和憂慮,仿佛說盡千言,拼命想要抓住什么。
聲線的語調(diào)經(jīng)過腦海的刻意放緩,逐漸變得綿長而空落,直覺里的詫異扒開往事林立的心墻,斑駁泛黃的墻皮就此被震裂開來,封衍的凝神片刻中的殘影過得太快,像乍起的秋風,吹過千萬里山丘,恍惚里成空。
再回神時,封衍手心里的濕熱被涼意驚起,沉寂如古木無波的眼神中剎那空無,無物的視線構出了一道莫名的影跡。
他眼前綁了一條玄黑的長帶,這是褚逸讓他在眼睛恢復前避光所用,經(jīng)過數(shù)日的診治,已經(jīng)能看到從前視物的六七之景,大抵只是輪廓,尚不得見真章,故而還需修養(yǎng)。但此時,他下意識想扯開眼前的長帶,循著聲審視那人。
“啪——”青染嚇得心驚肉跳,直接大不敬地抓住了封衍的手臂,壓低聲音道:“主子,褚大夫說不能摘,您且忍忍。”
封衍修長的指節(jié)垂下,碰到了森冷的壁墻上,不再執(zhí)著取下,而是靜靜聽里間人的對談。
“師父,師姐和任大人已經(jīng)查出來許多事,您放心,沒做過的事任憑誰……”徐方謹頭一次那么多話說,甚至不敢停頓下來,將所有的一切都說給他聽,期盼他眼中能多一些動容,哪怕一點,都足以支撐他活著。
關匡愚寬厚遒勁的大手輕輕摸了摸徐方謹?shù)念^,同從前一般的平和語氣,“慕懷,生死有命。”
徐方謹剎那間眼眶就紅了,說的話太多讓他喉嚨發(fā)干發(fā)澀,“師父,您還有關修明,師娘那么疼他,你也不要了嗎?”
關匡愚平靜的眼神如一池幽深的湖水,深不見底,不見半點泛上的漣漪,“兒孫自有兒孫福,我都這把年紀了,還有什么放不下的,他做了那么多錯事,該自己擔起來了。”
手指止不住地發(fā)顫,徐方謹額上不斷滲出冷汗來,抓著關匡愚的衣角怎么都不肯放開,他執(zhí)拗地想再拖一拖,或許他就會想開了。
關匡愚像是看清了他的想法,也沒戳穿,死灰沉寂的面容里,他的目光放遠了一些,眸光流傳里似是想起了許多往事,良久,他忽而道:“慕懷,你晚入門,又初涉官場,凡事小心敬慎些沒錯,可不要太緊繃了,看開些,有時太過執(zhí)著,傷身傷神。”
這種抓不住的恐慌感在心頭里晃蕩,徐方謹想起初入京時那個灰衣素袍的老頭,樂呵笑著,仿佛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,他自得其樂,前半生官場里沉浮起落,尚有余力,可如今卻那么輕易放開了。
來去苦匆匆,這一刻徐方謹心中萌生出了巨大的茫然和錯惘,他看清了關匡愚眼底的死寂,也看懂了他的坦然,可他卻不敢相信,也不愿放手。
劇烈的撕裂感在身軀里掙扎著,仿若要將人撕成幾道碎片,他面色露出了不知苦樂的哀色,懇切的祈求從他眼中浮現(xiàn)。
“罷了,慕懷,你去喚你師兄師姐過來吧,我有話同他們講。”關匡愚親手扶起幾乎蹲不住的徐方謹,“無事,你去吧。”
徐方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發(fā)麻的腳勉力支撐著,他臉色蒼白,慢慢扶著墻,手背上青筋暴起,喃喃道:“我這就去,您再等等,再等等……”
說完就跌跌撞撞地出去,不慎就和封衍當面遇上。他楞了一下,只低聲喚了一句殿下,然后不管不顧地跑了出去,他步子邁得極大,神色慌亂無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