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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
郗彩訝然回頭,昏暗的光線,也掩不住她詫異的目光。
他是鬼嗎?怎么連這個都知道?果然郗府內有眼線?
既然話都說到這里了,她當然得辯白辯白,“我們自小親厚,在廊上遇見了,哪有不說話的道理。”
然后他便涼笑起來,一副拿捏住了把柄的神情,“果然私下交談了,看來我沒猜錯。”
郗彩噎了下,敢情他在套話呢,她一老實,便著了他的道。
“謝橋是我嫡親姑母的兒子,我們情同兄妹,總不能因我出了閣,就弄得見面不相識吧。”她回過身來道,“郎君,咱們得講點道理,你也有姊妹,我就從來不曾要求你不與她們說話。”
他語氣淡得如一潭死水,“你若是不愿意,我也可以不說。一表三千里這句話,你聽說過嗎?表兄妹不是同宗血脈,外面多少表親結成姻親,夫人難道不知道?”
郗彩張口結舌,憋了好半天才道:“我家和旁人家不一樣,要是有這份心,謝橋的夫人都過世四五年了,多少姻親結不得。”
“高門顯貴的女郎,不會給人做續(xù)弦。”他幽幽道,“嫁過人的可就不一樣了。”
弄得郗彩有點慌,他能洞悉人心,自己心里那點悄摸的小想法,居然被他猜中了。
只不過這種事,打死也不能認賬,她伏在枕上道:“我有郎君了,什么姻親不姻親,同我也沒有關系呀。不過遇見了,出于人情和他說上兩句話,免得讓人誤會我清高,出了閣就不念親故。但郎君若是不喜歡,那我往后不找他說話就是了……”頓了頓探過去問他,“你今日陰陽怪氣的,難道就是因為我見了謝橋嗎?”
他乜斜了她一眼,“我只是提醒夫人,不要引出不必要的閑言罷了。”
“在我娘家,能有什么閑言?”她笑著說,“郎君過于審慎了,審慎得有些小心眼。”
結果換來他的一針見血,“我久病,夫人若是顧及我的顏面,就應當聽勸。”
那還有什么可說的,大帽子扣下來,你老老實實接著就是了。
郗彩認命,點頭不迭,“省得了、省得了,我離謝橋遠些就是了。”比起見不見謝橋,現(xiàn)在對她來說安穩(wěn)睡覺更重要,便好言好語問他,“郎君,你有沒有覺得這枕頭睡上去有些不對勁?”
他顯然是故意的,閉上眼睛說沒有。
郗彩發(fā)急,“怎么沒有呢,味道不一樣,你沒發(fā)現(xiàn)嗎?你睡了我的枕頭,咱們換過來好不好?”
他仍舊不理她,蹙眉別開了臉。
郗彩還是不氣餒,她實在想要回自己的枕頭,便在他耳邊碎碎念:“郎君……郎君……換回來吧,要不我睡不著。”
他被她聒噪得心煩,不悅道:“我并不嫌棄你,你卻嫌棄我。一個枕頭而已,你如此不依不饒,將來也不能指望你相伴到老了。”
郗彩說不是,支吾道:“我有時候睡覺不老實,還會流口水,昨晚就流了……郎君要是真不嫌棄,那就枕著吧,我心里還是樂意的。”
然后便見他定住了身形,擰著脖子看了她半天,到底默默坐起身,示意她挪到床內側去。
郗彩就勢一滾,便在自己的枕頭上躺定了,還要說兩句風涼話,“所謂的不嫌棄,終究是嘴上說說而已啊,我略施小計,立時就原形畢露了。”
楊訓不理會她,側過身背對著她,只聽見她哼了聲,用力拽過衾被,緊緊裹住了自己。
才剛新婚,是不作興蓋兩條被子的,被她這么一拽,他大半個身子都露在了外面,只好不聲不響搶過一點,勉強蓋住自己。
她還在惡意報復,人像條肉蟲,貼著床榻內側又蠕動了兩下,徹底把被子卷走了。他按捺住脾氣,叫了兩聲夫人,她充耳不聞,最后逼得他使蠻力,硬擠進了被褥里。
“看來你很喜歡這樣的糾纏。”他在她耳邊說,“我不過是在將養(yǎng)身子,但若夫人今晚想洞房,我也可以冒險一試。”
這話還是有威懾力的,郗彩立刻就認輸了,妥妥帖帖把被子鋪平,溫順地說:“是我孟浪了,郎君快睡吧,蓋好被子,千萬別著涼。”
兩個人仰天直挺挺躺著,一夜無話,不過夜里聽見他咳嗽,她在半夢半醒間找到他的胸口,連拍帶揉好幾下,就算盡了賢妻的本分了。
第二天醒來,睜開眼便見他正緩緩坐起身,交領半坦,衣衫不整。
其實說句實在話,她對他隱約是有幾分懼怕的,一是因他年長,二是因他戰(zhàn)功赫赫。所以當他披散著頭發(fā),半露出鎖骨,那模樣,讓人恍惚覺得神靈受到了褻瀆。
郗彩悄悄蒙上了腦袋,她知道這是自己干的,不光扯開了他的衣襟,手好像還伸進去了。當然她沒有邪念,只是替他順氣罷了,但礙于睜不開眼,一切行動都是手的主張,和腦子無關。
聽見他輕咳了兩聲,她也一動不動,盼著他先下床。不想蒙住腦袋的被子忽然被他扯了下來,他淡聲道:“我抬不動胳膊,夫人替我把衣襟系好吧。”
她只得坐起身,小心翼翼給絲帶打上結,再替他把交領整理好。
抬眼覷覷他,他閉著眼,神情莊嚴像廟里的菩薩。
本以為保持沉默能夠蒙混過關,豈料該來的還是沒能躲開,他平靜地說出了令她汗顏的話,“夜里咳嗽,驚擾夫人了,嚇得夫人手腳并用,將我一頓揉搓。我的胸膛,已經被你摸遍了。”
郗彩目瞪口呆,努力回憶,遲疑地囁嚅:“沒有吧……我只想給郎君順氣,沒有亂摸啊。”
他倒也大度,整理著衣袖道:“不打緊,至親夫妻,想摸便摸吧。”
誒,不對,話不是這么說的。他這一大方,坐實了她夜里不安分,對他毛手毛腳的嫌疑。她不是這樣的人,要摸也是在他醒著的時候正大光明地摸,趁著黑燈瞎火亂薅一氣,這算怎么回事呢。
然而人家已經不予計較了,你再去爭辯,爭辯給誰聽呢,反正內寢只有他們兩個。
郗彩垂頭喪氣道:“這樣吧,今晚咱們分床睡,就隔著一道簾子,只要郎君叫我,我隨時都能聽見。”
可惜他一口便回絕了,“新婚便分床,不吉利。”
郗彩呆滯地看了他兩眼,這不行那不行……最懊惱是沒有印象。上回她在他脊背上確認過肉的多寡,始終沒敢往胸膛上摸。結果昨晚實行了,記憶卻一片空白,可惜,實在太可惜了。
垂頭喪氣挪到床沿上,抬手揉眼睛,正想穿鞋,肩膀卻被他用力摟了摟。
他側過頭,在她耳邊細碎地說:“外人都傳郗家女端莊溫婉,行止有度,可誰又知道,夫人在閨中熱情似火。”
她剛想狡辯,他卻攏著寢衣?lián)P長而去了,氣得她狠狠捶了下床沿,自己實實在在被他污名化了。
算了,暫且沒空生氣,還得梳妝打扮起來,進宮謝恩呢。
換上對襟衫子,綰上靈蛇髻,長長的碎金步搖直垂到肩頭,每挪一步,都是款款的風情。
等用罷晨食臨行,郁霧送上對鳥聯(lián)珠紋的披帛,剛挽上出門,就遇見橫風吹過,卷起她身上垂掛的錦帶,飄飄然,幾欲飛天。
這回楊訓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,比平常多了那么一彈指,郗彩覺得他必定被自己美到了,男子終究膚淺,經不住女郎魅力無邊。
但后來坐進車內,她才知道自己會錯了意。楊訓隔一會兒便短暫地握一下她的手,起先以為他想親近的癮兒又上來了,但次數(shù)太多不免讓人納罕。當她不解地望向他時,他直白地說:“天涼了,你何必穿得這么單薄,萬一凍著了,爐子上就得煎兩份藥了。”
說得郗彩暗地里咬牙,心道你以為別人都像你這病秧子似的,大夏天還披著氅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