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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
可是誰也沒打算探究,如果人在車內(nèi)不露面,那就表示不愿相見,不必勉強。
家令在一旁站著,含笑呵腰,“中丞夫人,卑職奉命,接我家主母還家。”
郗夫人點了點頭,把女兒送到車輦前,仔細叮囑她:“天要涼了,莫忘了早晚添衣。上年你爹爹的門生,捎了好幾張上等的玄狐皮來,我月頭上送去鞣制了,這兩天就能取回來?;仡^做了斗篷,你們夫婦一人一件,出門的時候且要保暖,尤其是侯爺,千萬不能受寒。”
郗彩說是,知道這是防著車內(nèi)有人,故意說給車內(nèi)人聽的。
婢女上來攙扶,她踩著腳踏登車,車門開啟后才發(fā)現(xiàn)里面根本沒人,不由大大松了口氣。
坐進車輿后推開窗,朝家人擺了擺手,示意她們回去。車輦走動起來,自己坐在華麗的車廂內(nèi),望著滿目錦繡,還是有些傷感。
不知道別的女郎出嫁后,是怎么戒斷對家的思念的。長期留在侯府上倒還好,最難過是好不容易回去一趟,一眨眼時間就到了。登車的步履很沉重,希望車輪壞了,管轄斷了,回去的路被水淹了……讓她能在娘家住上兩晚,那就好了。
可是這楊訓(xùn)真是不給人喘氣的機會啊,約定的時間不算數(shù)了,天還沒徹底黑呢,接應(yīng)的人就到了。
還派這么一輛車過來,分明是為了震懾。病秧子就是心眼多,難怪不招人喜歡。
然而這份不滿只能藏在心里,甫一下車,家令就上來回稟:“夫人,侯爺今日很不好,已經(jīng)傳過兩回府醫(yī)了。左右要去請夫人回來,侯爺不答應(yīng),說夫人好容易與父母團聚,不叫打攪。一直忍到傍晚,總不見夫人回府,這才發(fā)話讓卑下前去迎接?!?
郗彩怔了下,“很不好?怎么個不好法?”
她想起晨間一閃而過的帶血巾帛,原來沒有看錯。雖然一直盤算著等他死,但他真要是死了,她在邊上陪著,實在有點害怕。
家令道:“就是咳嗽,昏昏欲睡。睡了一整天,總醒不過來?!?
這是昏厥了嗎?不會就此不醒了吧!
心里雖然恐懼,但逃避不是辦法,便加快腳步趕回后苑,氣喘吁吁進門查看,見他正支著身子預(yù)備喝藥。發(fā)現(xiàn)她進門,蹙眉擺擺手,侍藥的婢女便退讓到了一旁。
他朝她露出一點稀薄的笑意,“夫人回來了?”
郗彩上前詢問:“郎君怎么了?”
他抬手捂住胸口,輕喘了兩口氣道:“不知是不是雨天的緣故,胸悶得厲害,想必那病灶又發(fā)作起來了?!?
郗彩回過身,招呼婢女把藥端過來,自己親手接了送到他唇邊,“我服侍郎君吃藥?!?
他搖頭隔開了,“吃了那么多藥,總不見好,我早吃膩了,不想吃了?!?
“不吃藥,病怎么好?”郗彩端著藥碗,說實話隱約聞見那藥味,自己都直犯惡心,他還得一口一口咽下去,確實不容易。
她的勸說蒼白無力,沒有新意,他仍舊搖頭,郗彩便爽快地說好吧,“今日不吃了,明日再說。”
然后換來了他直勾勾的凝視,可能有些意外,她居然連勸都懶得勸了。
郗彩心想,比起往他藥里加?xùn)|西,他不吃藥不是更省事嗎。只是察覺他的目光有異,她知道自己可能做得顯眼了些,腦子飛快地轉(zhuǎn)動,拿捏著腔調(diào)補救:“今日不吃,明天連床都起不來,孰輕孰重,郎君自己考慮吧?!?
他聽罷,哼笑了聲,“我還以為夫人盼著我諱疾忌醫(yī),不肯服藥呢。”
她當然要大呼冤枉,“郎君誤會我了,做妻子的,能不盼著夫君好嗎?”
其實一來一往間,她已經(jīng)估算出了他的現(xiàn)狀,有力氣挑眼,病情應(yīng)當不像家令說的那么嚴重。他每走一步,都有他的用意,這回不知又在琢磨什么,絕不會是催她早些回來這么簡單。
雖然心存鄙夷,但面上的周全還是要顧及的。她重新端來了藥碗,溫聲道:“郎君別鬧脾氣,身子是自己的,萬不能輕易作賤?!边呎f邊遞到他嘴邊,悄聲又補上一句,“我備了蜜煎梅子,你喝完我就喂你?!?
對于金戈鐵馬過來的男人,大抵是吃這一套的。他果然沒有再拒絕,勉強把藥喝盡了,如常漱口,含上了她遞來的蜜煎。
室內(nèi)燈樹燃得煌煌,藥味還在鼻尖回蕩,他仰在隱囊上緩了緩,氣息逐漸平和下來,淡聲道:“對不住,沒能等到你自行回家,我就命人過去催你,岳父岳母跟前,實在是失禮了。”
郗彩心道你失禮的地方還少嗎,這點小事就不用裝作自責(zé)了吧。
嘴上應(yīng)承著:“都知道你身子欠安,爹娘還催我早些回來呢。是我自己貪玩,多逗留了會兒,早知道郎君不豫,我中晌過后就該趕回家陪你的。”
她說得情真意切,明亮的眼睛,明媚的五官,讓你相信都是肺腑之言,她是真的顧念你。
溫言軟語絲絲入耳,他浮笑聽著,將手搭在她手背上,緩慢地輕撫著,“今日的宴會,還有什么人參加?”
要想瞞騙他,十有八九會弄巧成拙,他一發(fā)問,郗彩就警覺起來,想必他早就已經(jīng)派人窺探過了。
所以她老實告訴他,“團圓宴么,還邀了姑母一家。郗家人口單薄,至親少之又少,不過今日爹爹接了封信,以前逃往外埠避難的族親要回洛都了。大家都很高興,人丁興旺起來,宗族就能綿延了?!?
楊訓(xùn)支著下頜,眼睫低垂,眼眸像天色,灰蒙蒙地。
“謝橋也在?”他忽然問。
郗彩說是啊,“他也為咱們家奔走過,爹爹出獄是大事,自然要來探望探望?!?
他不說話了,撫觸她的動作略停頓了片刻,復(fù)又緩緩恢復(fù),由衷地說:“謝橋此人,挑不出錯處來。”
這個評價倒是令人意外,鄢陵侯的挑剔是滿京都聞名的,因年少便立下創(chuàng)世奇功,骨子里清高傲慢,誰都入不了他的眼。而今說起謝橋,言語間帶著幾分佩服,可見謝橋在官場的名聲,足以令所有人稱道了。
不過鑒于楊訓(xùn)的為人,郗彩可不敢隨意應(yīng)和,只是順口道:“表兄是很好,自小很照顧我們?!?
榻上人眼底的光閃了閃,緩聲道:“入仕幾年來,辦事周全,從不結(jié)黨營私、不與人起爭執(zhí),也不在他人背后議論長短。前幾日聽尚書令說,陛下有意扶植他入‘八座’,調(diào)令都已經(jīng)發(fā)放了,遷往吏曹任尚書郎?!?
大事不太妙啊,被他盯上,恐怕落不著好處。
郗彩原本不想吱聲的,又擔心謝橋,便小心翼翼道:“能得陛下賞識,表兄終于可以一展抱負了。”
“一展抱負……”他重復(fù)這四個字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“吏曹尚書郎,掌官員銓選,品秩雖不算高,權(quán)柄卻不小?!?
郗彩心頭蹦起來,想起謝橋先前說過的話,這朝堂上的刑獄和度支在他掌握中,娶她為了言路,剩下就是百官的甄選。他現(xiàn)在關(guān)注起了謝橋,也不知會從哪里下手。面對這陰狠狡詐的奸臣,謝橋就像盤中的魚肉一樣,有種前途未卜之感。
果然預(yù)感很快就應(yīng)驗了,楊訓(xùn)偏頭問她:“謝橋尚未婚配吧?我記得他娶過前朝的縣主,后來縣主病故,他就孤身一人直到現(xiàn)在,是么?”
郗彩遲遲點了點頭,“縣主的病逝,傷他至深,他已經(jīng)不想再娶親了?!?
楊訓(xùn)卻一笑,“男人大丈夫,總是要成家立室的。頭一位夫人固然感情深厚,但有緣無分,也不能抱著舊情耽誤終身。那位縣主的離世,據(jù)說與太宗朝的政令有關(guān),朝廷斷送了他的姻緣,理當補償他……”
他臉上一派夷然,郗彩的心卻提到了嗓子眼,驚恐地聽他說出了最可怕的話,“毀了一位縣主,那就補償他一位郡主吧。你覺得楊素怎么樣?門第相配,年紀也相當,實在是天作之合?!?
使不得,萬萬使不得!郗彩心下著急,但卻不能做得過于明顯,強壓住忐忑道:“郡主愛慕你,你怎么能把她嫁給謝橋呢,這樣對郡主不公平,她又不是個物件,由得人送來送去?!?
說起這個,楊訓(xùn)的臉色便沉了沉,“她是小孩子心性,不能當真。況且我已娶親,不可能與她有任何牽扯,她以郡主之尊下嫁謝橋,應(yīng)當不算辱沒謝家?!?
郗彩已經(jīng)不知該說什么好了,死了一個前朝縣主,賠他一個本朝郡主,這門生意就按著頭算謝橋賺了嗎?如果說指一位品行端方的貴女,那也就罷了,但若是楊素,這可不是開玩笑的,謝橋的婚姻已經(jīng)夠曲折了,不要再給他增添磨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