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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覺得不妥。”她硬著頭皮說,“郡主有她自己的想法,硬把他們湊在一起,將來又是一對怨偶。”
“又?”楊訓滿眼揣度地望著她,“夫人莫不是在映射你我?”
他實在太敏銳,一點錯漏就能被他發現端倪,郗彩忙轉腕握住了他的手,柔聲道:“你我夫婦和諧,怎么能是怨偶。我是類比如今的盲婚啞嫁,常聽說這家作罷,那家又作罷,郡主千金之軀,何必去經歷這樣的事呢。”
然而楊訓一哂,忽然突兀地詢問:“夫人,你很緊張么?掌心出汗了。”
郗彩怔了下,忙松開他的手,發現他是有意訛她,頓時有些不悅,“郎君這是什么意思?”
楊訓調轉開視線,側臉看上去一派陰寒,“沒什么意思,只是覺得失望。你寧愿楊素來纏我,也不同意把她許給謝橋,不知道在夫人的心里,究竟誰比我重要。”
郗彩聽出他意有所指了,這類政客不就是這樣嗎,沒理也要搶三分,偏偏你還不能和他撕破臉,想來真是火大。
強壓住怒氣,提醒自己是個賢妻,她又換上溫和的語調安撫他:“在我心里,沒有人比郎君更重要。我只是覺得婚姻大事不能草率決定,還得問過太皇太后的……”
結果她還沒說完,他就接過了話頭,“我險些忘了,你走后不久,宮里送了好些東西來,都是太皇太后賞你壓驚的。明日要進宮謝恩,向太皇太后報個平安,我也要應召入內,與陛下商討曹王的裁決。”
郗彩想起又要見到楊素了,心里就不大情愿。
郡主蠻不講理且彪悍,他是知道的,卻打算把她嫁給謝橋這個文弱書生,實在其心可誅。所以她沒忘了將他一軍,“郎君說要給我預備兩名身手了得的婢女,預備好了嗎?”
他瞥了她一眼,知道她在宣泄不滿,但也沒有多言,抬聲叫“來人”。
門外的仆婦立刻進來聽令,他隨意吩咐了句:“命家令替夫人挑選兩名身后人,要機靈些的。”
仆婦立刻領命去了,郗彩偎在他身邊問:“郎君,會拳腳的婢女叫‘身后人’嗎?這府里有多少身后人?”
她眨著一雙大眼睛,迫切地想摸透這座侯府,楊訓也不避諱,曼聲道:“身后人不是婢女,是大晟初定時,朝廷豢養的暗樁。這些人散出去,滲透進宅邸街巷,大半連我都不知道下落。營地里如今還剩下一些,挑兩個給你,不是難事。”
這下可完了,她沒想到所謂的會拳腳,原來是那樣的用途。
暗樁不是潛伏在暗處,四下窺探機密的人嗎。要是弄兩個擺在身邊,那她將來有些行動,豈不是全被他發覺了。
“朝中大員的府邸里,都安插了身后人?”她駭然問,“郗家也有嗎?”
他諱莫如深地笑了笑,沒有回答。
郗彩如臨大敵,開始在腦中篩選,全家上下究竟有哪些來歷可疑的。但思量了半晌,沒有頭緒,家里的仆婦婢女都用了好多年,這兩年沒有添新人,且一大半是家生家養的,新來的也進不了內宅。
正當她費盡心思排查的時候,他說別想了,“這些人就像種進土里的種子,早就生根發芽,有的或許已經嫁人生子,已經刨不出來了。”
郗彩灰心地望向他,他垂下眼睫,掩唇咳嗽起來。
她只好趨身給他拍背,等最激烈的那一陣過去,才同他說起,“我不要那兩個身后人了,不想被人時刻監視著。”
他逐漸平穩了氣息,也不意外于她的選擇,只道:“出門在外時帶在身邊,緊要關頭可以保你安全罷了。怕被她們監視,大可不讓她們進內苑,不過究竟用是不用,全憑你自己的意思。”
她想了又想,這侯府上下已經遍布他的耳目,出門在外與人說話都得小心翼翼,實在累人。因此仍是搖頭,“不要不要,就此作罷。不過郎君愿意開誠布公,倒讓我沒想到。那些人的來歷,你原本可以不告訴我的,我只當她們是尋常的婢女,就不會忌憚她們了。”
他的眼波,是五官以外的第二張臉,轉變得快而精妙,此刻正萬分柔情地望著她,“我與夫人要做一世夫妻,如果能夠,我希望彼此間的秘密越少越好。其實這洛都城中,一直有一張看不見的網,串聯起每一個高門大宅,每一個蓬門蓽戶。當權者須得洞悉一切,這是歷朝歷代都會發生的事,朝堂上的每位臣僚心中都有數,也都默認。這不是欺壓,是督促每個人規范自己的言行,不做坑害百姓,動搖社稷的事而已。”
郗彩順勢追問:“那咱們府上呢?也有朝廷安插的身后人嗎?”
他說當然。
于是另一個問題便開始縈繞心頭,他能夠從大營調遣暗樁,那么那些身后人握在誰的手上?太宗已經駕崩了,當今天子想必并未接手,兜兜轉轉這個不見天日的衙門成了他的囊中物——
病成這樣的藥罐子,獨攬大權又能怎么樣,真是想不明白。
不過這些問題一時半會兒不用琢磨了,她擔心的是他算計謝橋。可這事她又不敢再提及,萬一惹惱了他,一不做二不休可如何是好。
要不然,例行地套套近乎吧。
“往后我的言行也要審慎了,千萬不能給郎君帶去麻煩。”她邊說,那股矯揉造作的勁兒就上來了,溫情脈脈看著他道,“我今天人雖在大楊樹街,心里還是惦念郎君的。你不懂那種心境,又貪玩兒,又惦念,回去也沒能盡興。你在家,想必也思念我,對么?”
他說對,雖然口是心非,但敷衍起來毫不含糊。既然做了夫妻,彼此賞臉還是有必要的。
郗彩耿耿于懷的還有另一件事,晚飯沒能吃上,這一頓不能減免。
她偏頭問楊訓:“郎君沒什么胃口吧?我叫人預備長生粥來,好不好?吃過了早早睡下,明日還要進宮呢。”
府中內務,一應都是當家主母拿主意。郗彩嫁過來這段時間,不知不覺也操心了許多,吃穿住行都要過問一番,回想起當初待字閨中時的灑脫,心中不免感慨良多。
尤其這病秧子的大奸臣,在家時候可不像在外那樣雷厲風行。今天崴在榻上不想起身,最后還是郗彩一口一口喂的。
喂就罷了,這人還特別麻煩,快了不行,慢了也不行,她須得眼巴巴地看著,看他優雅地張口,優雅地咀嚼,臉不紅心不跳地接受侍奉,一切理所當然得像呼吸一樣。
等他吃完,郗彩自己那份也涼了,他方才后知后覺地“呀”了聲,“耽誤夫人用飯了,讓她們重新預備一份吧。”
他就是故意的,今天存心找茬,讓她不痛快好幾回。
好在郗彩不是那種默默委屈自己的脾氣,她放下碗盞扭頭吩咐左右:“去廚上知會,給我一碟灌漿饅頭,一對湯浴繡丸,再來一份鮑螺滴酥。不怕麻煩,我等得,叫廚娘慢慢做來就是了。”
婢女領命去承辦了,她回過頭,見楊訓五味雜陳地看著自己,納罕道:“怎么?郎君也想吃嗎?”
他沒有說話,調開了視線。
結果就是各忙各的,楊訓先洗漱就寢去了,郗彩慢悠悠等來她要的暮食,順便詢問郁霧,她走之后,那人整天是怎樣的動向。
郁霧小聲回稟:“巳初見過人,又看了半個時辰的公文,歇過午覺之后便開始咳嗽,連著召見了兩回府醫。奴婢不能在跟前聽診斷,被傅母遣了出去,不知道府醫說了什么,只看見重新開了方子,說明早就送進來煎制。”
郗彩點了點頭,先前打發了綠華,侍藥的重任自己接了過來。但因被關進司隸大獄五天,這五天以來都是糜媼入內幫襯,現在一切如常了,便叮囑郁霧一聲,讓她轉達糜媼,侍奉湯藥的事不必她操持了。
不緊不慢吃完了美食,一肚子怨氣也消了。洗漱洗漱,再篦一篦頭,回到內寢的時候,天色已經不早了。
其實就是想等他睡著,她甚至站在腳踏前猶豫了很久,是不是可以借口不愿打攪他,睡到外面的小榻上去。
可是想了又想,還是放棄了,這人太難應付,回頭話里話外敲打你,日子也不得安生。
遂躡手躡腳爬上床,他們有個約定俗成的習慣,誰先上床誰睡在內側。結果躺下去,發現不太對勁,枕上是他的味道,藥香混著奇楠——他忘了調換枕頭嗎?
偏頭看看,他閉著眼,睡得很安穩。她無奈地想算了,就湊合一晚上吧。
蓋好衾被,她小心翼翼背過身去,只要看不見他,可以假裝自己是獨睡。
可還沒等她躺安穩,忽然聽見他說話,嗓音很低很沉,夢囈般叮囑:“以后不要單獨與謝橋見面,你是洛城有名的賢婦,要保重自己的名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