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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她確實有撒嬌的天分,順桿爬握住了他的手,“要是涼了,郎君給我捂捂。”
他不置可否地看著她,最后沉默著調開了視線。
就這么暗中較著勁,終于進了內城,楊訓應召面見天子,郗彩直入金墉城拜訪太皇太后。
太皇太后見到她,不免噓寒問暖一番,憐惜地說:“難為你了,這么金貴的人兒,在那樣的地方關押了好幾日。我心里很著急,幾次想發令讓他們放了你,到底你已經出了閣,不該再同娘家捆綁在一起。可同左右商議,又忌憚這回的事牽連太大太廣,實在不便隨意插手。”
郗彩為人處事一向平和澹寧,寬慰太皇太后道:“確實茲事體大,但凡有干系的人,被帶進衙門問話都是應當的。我是侯爺家眷,但也是爹爹的女兒,寧愿自證了清白再坦蕩為人,也不愿意背負污名,連累侯爺。只是這一羈押,倒讓阿娘擔心了,實在是我的罪過。”
她們這里客套地表關心訴衷腸,不防楊素在一旁接了話——
“阿娘別為她叫屈了,您是不知道,如今她的好名聲更添一層,都說她是女中豪杰,與父母生死與共,是天字第一號的大孝女。在司隸大獄關了短短五日而已,就換來這樣的美名,這買賣橫豎不虧。她也知道九兄要面子,總不能放任自己的夫人死在牢獄里,因此有恃無恐,只等九兄救命就是了。”
楊素對她的敵意,由始至終無法消除。上回以為郗家女栽了,九兄的婚事到此為止了,沒想到她命那么大,居然又爬出來了。越想越可氣,哪怕有過那場對話,現在也不算數了,總之她沒能如愿,郗家女仍是她的眼中釘肉中刺。
相對于楊素的個人感情至上,太皇太后則一心顧全大局。
郗紀元擁護天子,是保皇黨的中流砥柱,郗彩作為郗紀元的女兒嫁給楊訓,無異于在楊訓身邊安插了一個無可替代的眼線,作用和意義非凡。
而楊素這沒腦子的,她眼里只有她的小情小愛,什么謀朝篡位、改朝換代,一概不在她的考慮范圍內。整日想著怎么斗氣斗狠,人家壓根沒把她放在眼里,她自己卻已經被感情沖昏了頭。
郗彩尷尬地看了看太皇太后,沒有說話。
太皇太后的臉色陰沉下來,沖楊素叱道:“你過于放肆了,這是你阿嫂,你滿嘴沒有一句恭敬的話,前兩次我忍了你,可你幾次三番不知禮數,難道要我罰你嗎?”
太皇太后對楊素來說是慈母,平常笑意盈盈地寵愛著,這次忽然拉下臉來,著實把她嚇了一跳。
郗彩見狀忙打圓場,笑著對太皇太后道:“我與郡主像姐妹一樣,家常說話,沒有那么多的忌諱。”
太皇太后瞥著楊素,眉眼間余怒未消,也不愿意她在跟前呆著了,打發道:“小廚房里新出的籠蒸果子,你去替我看著,督促宮人每樣裝上一盒,讓你阿嫂帶回家去。”
楊素臊眉耷眼地應了聲是,那步伐,邊走邊掉反骨。
等她離開后,太皇太后方嘆了口氣,也與郗彩說了心里話,“這孩子苦得很,戰亂中父母雙亡,是太祖皇帝包在斗篷里帶回來的。這些年我唯恐她受委屈,過于溺愛了,把她養得十分不知禮。她對九郎的那點心思,我怎么能不知道,不過不肯戳破她,如今也要托你擔待了。”
郗彩聽完,反而松了口氣,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,太皇太后知道楊素對楊訓有意思,那么楊訓把她許配給謝橋,目的便昭然若揭了。
“其實我也明白,每回郡主都對我劍拔弩張,終究是年輕,心里裝不住事,我絕不能同她計較。”她字斟句酌著,緩緩道,“阿娘,我昨日回了娘家一趟,遇見了姑母家的表兄。我表兄謝橋,原本是尚書左丞,因陛下看重他,遷任了吏曹尚書郎。昨日回到侯府之后,侯爺與我說起表兄的親事,聽那話音,似乎想把郡主說合給表兄……”
她抬眼望了望太皇太后,太皇太后何等敏銳,立時就心知肚明了。
郗彩復又笑了笑,“正是因為郡主有自己的主張,我擔心這門親事要是說合起來,恐怕傷了郡主的心。畢竟郡主的婚姻還得阿娘做主,萬一侯爺同您提及,您也好早作主張。”
太皇太后即刻打定了主意,“她心智還不周全,我要多留她兩年。若是這輩子不周全,留她一輩子也無妨。”
這就是至高權威的果決,也許斷送了一名女郎的幸福十分殘忍,但若是這女郎輕易就能被人裹挾,倒不如留在身邊看管更穩妥。這不單單是維護謝橋,更是杜絕吏曹也落進楊訓手中的,最簡單的方法。
可算是放心了,有太皇太后托底,這件事應該成不了。
郗彩又在慈和宮坐了會兒,等著小廚房的點心,可是等了許久,也沒見楊素折返。
太皇太后吩咐殿頭:“派人過去瞧瞧,果子預備好沒有。”
郗彩站起身道:“我一起去吧,萬一郡主還在鬧脾氣,我也好勸解勸解。”
太皇太后應了,指派宮人領她過去。慈和宮的小廚房離正殿有段距離,金墉城太大了,宮闕巍峨,復道也多,有時從地面行走要拐好幾個彎,但若是走復道,則可以節省不少時間。
宮人引她上臺階,朱紅的彩橋駕在半空中,底下的宮苑和衙司一覽無余。
走了一程,宮人抬手指引,“夫人,就在不遠處了。”
郗彩頷首,帶著貢熙緩步向前,剛走沒幾步,就發覺貢熙急急拽她的衣袖。回頭望一眼,貢熙沖她直努嘴,順勢看過去,才發現下面巷道里站著兩個人,正是楊訓和楊素。
趕緊頓住步子,把宮人打發回去后,手忙腳亂躲到立柱后,踮足朝下窺望。可惜復道建得高,能見其人不能聞其聲,他們說了什么,實在是聽不真切。
談話內容聽不清,但從他們的神情動作可以猜出大概。楊訓低著頭,娓娓動之以情曉之以理,楊素起先滿臉不忿,但漸漸地,不忿轉化成了順從,抽抽搭搭擦了擦眼淚。
郗彩有預感,事情不太妙,藥罐子的三寸不爛之舌說動了這位傻妹妹,老死不相往來和成全之間,楊素選擇了后者。
不要低估蠢人的殺傷力,不管不顧起來,就連太皇太后怕也攔不住她。這個年紀的女郎很容易被人鼓動,只要心上人順嘴說一句“心里永遠留你一席之地”,她就敢沖鋒陷陣。
要逼所有人就范也很容易,不說別的,闖進謝橋的官邸呆上一炷香,這親事不成也得成。
眼見楊素點頭,急得貢熙直拽郗彩,“要壞事……要壞事……”
郗彩腦子轉得飛快,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,眨眼之間已經有主意了。
且稍安勿躁,她帶著貢熙原路返回,就在慈和宮后等候。過了會兒見楊素帶著兩名宮人過來,走到她面前十分不耐煩地指了指,“阿娘讓我預備的果子,已經備妥了。”
郗彩看著那兩個食盒,笑得眉眼彎彎,卻也不讓貢熙去接,掖著手道:“替我送上車吧。”
楊素氣惱地看了她一眼,“你可別蹬鼻子上臉。”
郗彩道:“郡主,我一直等你喚我一聲阿嫂呢,我紅包都預備好了,你怎么還不叫?”
楊素很生氣,從宮人手上接過食盒,一股腦兒塞進了她和貢熙的懷里,“我忙得很,沒有閑工夫侍奉你。”說罷轉身便走了。
地面和復道可不一樣,到處有宮婢和內侍,郡主的失禮許多人都看見了。
郗彩不和她計較,和貢熙一人捧著一只食盒,慢悠悠往端門上去了。
皂輪車里,楊訓已經坐定,見她懷抱食盒,不解地問:“沒有宮人相送?”
郗彩說是啊,趨身接過貢熙那盒,在一旁并排放好,“郡主說我蹬鼻子上臉,不讓宮人給我送上車。不過不打緊,反正不沉,我們自己抱回來了……你不知道,太皇太后宮里的小廚房做的果子真是好吃,我在慈和宮不好意思多吃,太皇太后說賞我兩盒,可把我高興壞了。”
可能因這點事而高興,讓楊訓覺得難以理解,看她的眼神也透著古怪。郗彩沒有理會他,隨口問起:“曹王的罪名坐實了,陛下決意怎么處置?”
他輕蹙著眉,沉寂下來,“椒決。”
椒決,是將干燥后的花椒碾碎,強行塞滿受刑者的口鼻,直至其窒息而亡。這是前朝的酷刑,已經銷聲匿跡幾十年了,不想現在竟又重出江湖。
郗彩只覺頭皮發麻,良久才追問:“這是郎君的主意,還是陛下的旨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