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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3章 世界中心(三)
紫宸殿的早朝,氣氛比往常熱烈了許多。
戶部侍郎站在班列里,想著訂單交付后的進項,抵得上大周十年的稅賦,就這么輕飄飄地砸下來了。他管了半輩子錢糧,從來沒見過這么離譜的事。
明昭并不覺得這數字很理想,朝廷稅收少是因為人口少,商業內循環有點費勁。
這才哪到哪,戰爭獲利最大的不是賠款,是后續的影響力。中原一直與未開化的蠻夷打,不管輸贏都得砸錢。
她得走出另一條路,要打就打富裕的,何況以前不準賣兵器,是對的,都是差不多的刀,賣了不是資敵嗎?
讓對方拿著買來的刀來搶自己,這也太地獄了。
她主要是已經動熱武器了,軍器監與少府一直在研究殺傷力更強的武器,晉時的落后的兵器,完全不足為懼。
更重要的是草原與西域收回來了,后世有什么強大外敵也有很長的戰略縱深,她完全不慌。
等她說的蒸汽機理論讓少府研究出來,她的船就能大航海了,以世界資源供養中國,她的子民可以活得更舒服。
畢竟她只能活幾十年,她要做的是將她的功業做到最大,至于后人,有后人的智慧。
三百年的王朝周期,三百年后剛好有主角出世,那可是大唐。
魏晉南北朝這幾百年那么地獄都挺過來了,更別說她的大周如此強盛。
世間無有不亡之國,王侯將相,寧有種乎。
她只需要給萌萌留下一個強盛的帝國,讓自己的子民生活幸福,其他的是不需要她考慮的。
陸野念金額的時候聲音都在抖,他前幾個月還在朝堂上義正詞嚴地說義務教育會把朝廷拖垮,現在這筆賬擺在面前,他的臉有點燒。
原來是他過于沒用,不會掙錢。
他有錯就認,“陛下,先前是臣見識短淺,小人之心,度陛下之志了。”
明昭哈哈大笑,朝臣也笑了起來,很是快活,不管怎么說,如今朝廷有錢,根本不用他們操心。
鄭榮的聲音從班列里傳出來,“陛下,是臣想差了,義務教育每年才花多少?少府撥的預算是八十萬金,先前造了學校,剩下的用來請先生,綽綽有余。”
鄭榮說著臉紅了,他這把年紀了,認錯還是認得起的。“先前臣愚鈍,陛下見笑了。”
崔安站在御座旁邊,看著底下的百官,心里暗暗好笑。他日日陪著陛下上朝,像今天這樣的,還是頭一回。大臣們被錢砸得說不出話來,一個個站在那里,臉上寫滿了我服了。
趙明昭從御座上站起來,百官立刻收聲。
“諸公,大周立國不過兩代,從烽火連天走到今天,靠的不是朕一個人。你們在座的,很多都是打江山的老臣,朕做的事,是在你們打好的底子上,再蓋一層。”
現在很忙,人工很貴,物價也快漲起來了。官員的工資也是如此,她準備推行官員退休金,俸祿不用漲,但養老福利可以上來。
高薪養廉,官員不必操心太多自己的養老焦慮,這樣能更好的辦事,同時她也會將貪腐重點整治。
畢竟她給下面的人發福利,人才會死心塌地跟著她干。
“崔安。”
崔安忙躬身應到,他上前展開圣旨。
“奉天承運皇帝詔曰:朕聞古之明君,待臣以禮,養臣以祿。然人皆有老病之日,非俸祿所能盡養。今國庫充盈,朕念百官操勞,特設官吏養老之制。凡大周在冊官員,年滿六十者,依品級、年資,按月領取養老年金。年未滿六十而因病廢不能任事者,經太醫院驗明,亦可提前請養。地方胥吏、學堂先生、工部工程匠師,一體適用。欽此。”
六十在古代是很大的年紀了,但話又說回來了,如果沒有戰亂,古代的山水純天然無污染,士大夫其實都是很長壽的。
百官聽了都不敢相信,這是比給百姓建學校更費錢的事,給九品以上還不是什么事,連小吏都算進去了,就很夸張了。
朝廷給官員養老,不是以前那樣一次性發一筆遣散銀子打發了事,是按月領錢,一直領到人沒了為止。
往前數千年,官員告老還鄉,運氣好的朝廷賞一筆銀子,運氣不好的就帶著幾箱書回鄉吃老本。
至于胥吏和匠師?那是連告老兩個字都沒資格說的,干不動了就走人,自生自滅。
吏部尚書鄭榮站在文官前列,手里攥著笏板,他今年五十有七,離六十只差三年。
他在晉時也是當官吏的,晉時士大夫不管事,事總是有人做的,下面的官吏就苦了,一輩子兢兢業業,退下來之后沒幾年就貧病交加,有的甚至要靠門生故舊接濟才能過活。
他自己倒不愁養老,都混到尚書了,不缺那點錢。可他手下那些主事、郎中、員外郎呢?那些在地方上管了一輩子賬房的胥吏呢?
他站在那里,嘴唇動了動,想說點什么,卻發現嗓子眼被什么東西堵住了。
陸野第一個開了口,他要確認自己沒有聽錯。“陛下,臣斗膽問一句,是國庫年年發嗎?”
明昭點點頭,“從明年開始。”
原本她要加薪的,后面想了想,不如將要加的這部分,給他們算養老金,這樣她可以推遲發放,還讓百官滿意。
一舉兩得。
加薪,如加。
都是賬面的事,羊毛出在羊身上,況且這樣也能保證他們的養老,幫他們存了。
而且細則她會與吏部戶部再商議,官員為了拿到足額的年金,必須老老實實做到六十歲,中途犯事被革職的,事要是大,命就沒了,犯大事還會累及家眷,還是當清官好。
這是一根看不見的繩子,拴住了天下官吏的心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
苻毅的關注點在最后那句,他往前邁了一步,“陛下,工程匠師也一體適用,工程匠師的范圍,包不包括各縣工程分司里那些修路的老石匠、老木匠?”
明昭笑了笑,“苻尚書,你工部報上來的名冊里有的人,全都包括。”
她日后要大搞基建,那些老石匠、老木匠,要去山溝里修了十幾年的路和壩,不給點好處,她過意不去。
百姓養老她暫時沒這么多錢,哪怕是賬面,到了時間也是要兌換的,這沒辦法,她能做的,就是過兩年徹底富裕太平了,就廢除奴籍,朝廷不再認奴籍了,都是良民。
但凡有奴籍,都是人口拐賣。
這個看起來最簡單,但在封建社會上最難的。
“臣替工部上下,替天下匠人,謝陛下天恩。”
趙明昭看著跪了一地的百官,聲音平靜。“諸位愛卿,你們替朝廷辦事,替百姓辦事,朝廷就該替你們養老,望諸公愛惜羽毛,做朝廷棟梁。”
這話一出,殿中好幾個老臣的眼眶當場就紅了。
散朝之后,鄭榮沒有像往常一樣去吏部值房批公文。
他在宮門口站了一會兒,秋雨還在下,吏部侍郎趕緊舉著傘跑過來,“大人,您這是怎么了?秋雨涼,淋不得。”
鄭榮擺了擺手,上了轎子,說了句回府。轎夫抬起轎子,踩著濕漉漉的青石板路往鄭府走。
鄭榮坐在轎子里,掀開轎簾看著雨中的洛陽街景,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偏殿,上皇說陛下做事看起來莽,其實每一步都算好了。這哪里是每一步都算好了,這是把天下官吏的生前身后都算進去了。
養老年金一出來,誰還敢貪墨?為了貪一筆銀子被查出來丟掉命,還是選擇后半輩子的保障,這筆賬誰不會算?
高,實在是高。
他回到府里,夫人迎出來,見他袍角濕了一片,嗔怪他不愛惜身子。鄭榮把朝服換了,坐在書房里,把早朝上的旨意細細地寫在家書的末尾,他的長子鄭簡在荊州做知府。
他在荊州,當以清廉自持,莫負圣恩。
寫完之后他把信封好,叫來老仆,連夜送出。
荊州知府鄭簡收到父親家書的時候,同時也收到了吏部發下來的公文。
他今年三十七歲,正是干事的年紀,從來沒想過養老的事。可這道旨意讓他忽然意識到,他老了以后是有保障的。不是靠兒子養,靠攢錢,是靠朝廷。
他以前在賦閑時也焦慮過,怕老了沒有進項,怕子孫不孝,怕天災人禍把家底掏空。現在這些焦慮都沒了,他只需要做一件事:好好當官,別犯錯。
他在簽押房里把公文遞給身后的幕僚們看,幾個師爺看了之后也沉默了,有個年齡大的摘下眼鏡,用袖口擦了擦。頭一回覺得,當吏員也不低人一等了。
同樣的話,在襄州的塘堰工地上也被說了出來。
工部的人到襄陽,把養老制度的事當面告訴那些修壩的匠師。
襄州塘堰修了快一年,工部主事把老石匠叫到跟前,把公文的內容一條一條講給他們聽。
老石匠聽完了,蹲在地上,他這個行當,干得動一天是一天,干不動了回家等死,這是千百年來所有匠人的命。
“大人,”他抬起頭看著主事,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,“老漢六十二了,能領嗎?”
“能,六十歲以上的,直接領。你在工部名冊上,年資十五年,每月領銀二兩。”
然后不知是誰帶的頭,匠人們把手里的工具往地上一放,齊刷刷地朝洛陽的方向跪下了。
他們在謝圣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