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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2章 世界中心(二)
使團在鴻臚寺的安排下住了下來。
驛館的房間不夠,貴族們住驛館,其他商隊就去包了西市旁邊的幾家客棧,上千人才勉強安頓妥當。
他們是來貿易的,送這些貴族只是順道,但他們也很羨慕這些使臣能見到大周的皇帝陛下。
阿米爾分到了一間朝南的客房,窗戶上鑲著玻璃,陽光透進來照在床上,被子是新彈的棉花,松軟得讓他以為自己躺在了云上。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,又爬起來走到窗前,窗外的街道上人來人往,吆喝聲此起彼伏。
鴻臚寺卿坐在值房里對著花名冊發愁,使團太多了,波斯、阿拉伯、亞美尼亞、敘利亞、拜占庭,還有幾個他連國名都沒聽說過。每個使團都要安排人接待,陪同游覽,還要安排人講解大周的禮儀制度,畢竟是要面圣的。
鴻臚寺就那么幾個人,根本忙不過來。他把花名冊往案上一擱,揉了揉太陽穴,忽然想起一個人來。
禮部尚書衛衡的弟弟,衛階。
衛階長了一張讓人過目不忘的臉,在洛陽城的名氣比他哥哥還大。每出行,觀者如堵,擲果盈車。
倒不是讓衛階接待使團,他是想借衛階那張臉,給大周長長臉。那些外國使團不遠萬里而來,讓他們看看大周的人杰地靈,
他把這個想法跟鴻臚寺的官員們說了,反對的說衛階太年輕了,性子又淡,不愛跟人打交道,讓他接待使團怕是不合適。贊成的說他不用說話,往那一站就行了。
鴻臚寺卿猶豫了半天,決定去禮部找衛衡商量。
要是純新人就派出去了,但衛家勢大,人家兄長位高權重的,得罪了多不好。
衛衡在禮部值房里批公文,聽他說完來意,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開口。“劉寺卿,你知道我弟弟每次出門,要帶多少護衛嗎?”
劉寺卿愣了一下,“不知”。
衛衡嘆了一聲,“去年他去白馬寺上香,被人圍了三個時辰,最后是禁軍出面才把他從人堆里撈出來。去年他去洛水邊踏青,被人追了二里地,鞋子都跑掉了一只。”
衛衡頓了頓,“你要他去接待使團,那些使團的人倒是好辦,規規矩矩的不會亂來。可洛陽城的百姓呢?那些人要是聽說衛玠在街上走,還不得把整條街堵了?到時候使團的人沒接待好,我弟弟再被踩出個好歹來,劉寺卿你負責?”
衛衡才不同意,洛陽城里的小姑娘最近可閑了,前幾日謝恒厥騎在馬上,身姿挺拔,眉目灼灼,被人認出來了,圍了個水泄不通,被擲花也就算了,在后面擲不過去的,就用香囊塞了銀子,砸在他額頭上,當場鮮血淋漓。
還以為來了刺客。
衛衡去看他,實在沒忍住笑,“無妨,也就這幾年煩惱了,等過幾年朱顏不在,謝將軍就沒這煩惱了。你看慕容恪,黑了之后出門百姓都認不得他。”
出門都省了面具。
謝恒厥氣得差點把他轟出去。
衛衡把劉寺卿送到門口,“不是衛某不想幫忙,是衛玠真的不合適。你們鴻臚寺不是有個姓杜的嗎,去過拜占庭,見過大世面,又會說話,讓他去接待,配幾個翻譯,不是正好?”
劉寺卿眼睛一亮,對啊,他怎么把杜文給忘了?
杜文行動力強,帶著使團,上午逛東西市,下午游太學、白馬寺、太液池,晚上去茶肆聽書。那些外國人被安排得明明白白,每天早出晚歸,逛得不亦樂乎。
阿米爾在東市買了一把折扇,在扇面上題了自己的名字,波斯文寫的,賣扇子的老漢看不懂,但豎起了大拇指。
亞美尼亞的學者在太學門口看著進進出出的學生,有男有女,學生們穿著青色長袍,手里捧著書,三三兩兩地從他身邊走過,有人朝他看了一眼,笑著點了點頭。
亞美尼亞學者站在太學門口看了一會,亞美尼亞什么時候才能有這樣的學府?
晚上鴻臚寺的官員帶他們去喝茶,嘗美食,雖然語言不通,但味覺是一樣的,這也不虛此行。
亞美尼亞使臣名叫瓦格,四十出頭,身材高大,蓄著一部濃密的絡腮胡子,說起話來聲音洪亮,逢人便豎大拇指,說大周好,大周什么都好。
過了幾天,他找到鴻臚寺,說想跟大周的官員談談正事。
杜文與他在鴻臚寺的值房里坐下,侍從端上茶來,瓦格端起來喝了一口,清了清嗓子。
“去年大周與拜占庭簽訂和約,小亞細亞半島以東的全部領土劃歸大周和波斯。亞美尼亞正好在這片被割讓的領土上,按照和約,亞美尼亞的土地一半歸了大周,一半歸了波斯。波斯那邊已經派了官員去接收,駐了兵,可大周這邊一直沒有動靜,亞美尼亞人心里沒底,不知道大周什么時候來?”
杜文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,他臉上沒什么表情,心里已經翻江倒海了。
什么時候的事?
瓦格見他不說話,以為他沒聽懂,又說了一遍,大周什么時候能派兵去駐守?亞美尼亞雖然窮,但百姓還是愿意交稅的,只要大周能保護他們不被拜占庭欺負。
杜文放下茶盞,斟酌了半天,說他做不了主,要向上級請示。瓦格連連點頭,說應該的應該的,他等著。
從鴻臚寺出來的時候,天色已經暗了,杜文深吸了一口氣,然后吩咐隨從備馬,去庾府。
庾道季如今也是國公了,庾府在洛陽不大,四進的宅子,也就1500多平,只有他與夫人住,膝下一雙兒女,還有幾個老仆,雖比不上江南老宅,也還算寬敞。
杜文看著就很感嘆朱門酒肉臭,這些士族實在過于富了。
進府沒跟他寒暄,把亞美尼亞使臣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。庾道季聽完,他想起來了,吁了一口氣,“還真有這事。”
和約是他簽的,條款是他定的,割讓小亞細亞半島以東全部領土這一條,是他親筆寫上去的。
那時候他想的很簡單,能多要就多要,反正不要白不要。至于要了之后怎么辦,那是朝廷的事,是陛下的事。
“派什么兵?大周自己的邊關還常年招新兵呢,兵部每年為了征兵的事發愁,幽州要駐軍,西域要駐軍,隴右要駐軍,江南要駐軍,哪兒哪兒都要兵。兵就這么多,分到這兒就少了那兒。亞美尼亞在哪兒?”
那么遠的地方,派兵去駐守,糧草怎么運?補給怎么送?換防怎么辦?士兵的家屬怎么辦?一切都是問題。
庾道季嘆了一聲,愛莫能助。
那邊也只是又怕被拜占庭打,想著大周去幫忙,他們哪有空?
先前出兵是因為他們占理,突厥屠了他們的城池,豈是他國說包庇就包庇的?
如今又去成什么了?
兵者不祥之器,不得已而用之。他們是正義之師,又不是強盜,那里頭估計有得打,大周不摻和。
天剛蒙蒙亮,杜文便起了床,洗漱更衣,往宮里遞了牌子求見陛下。
趙明昭讓崔安傳他進來,杜文進來的時候,眼下烏青明顯,顯然是一夜沒睡好。趙明昭看了他一眼,讓他坐下,問他什么事。
杜文把亞美尼亞使臣瓦格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,庾將軍說大周現在派不出兵,邊關各鎮都缺人,所以來請陛下的示下。
趙明昭聽完,啊,還有這事呢?
“兵就不駐了,你告訴他,讓他在國土上掛大周國旗,認大周為宗主國,年年朝貢。碼頭修一修,大周的船要停泊,與他們貿易往來,互通有無。大周可以賣他們兵器,讓他們駐守家國。”
比如拜占庭的希臘火,這東西對于大周來說,根本不是事,還有大船,很降維打擊了。
杜文得了準信,騎馬回了鴻臚寺,徑直去了驛館。
瓦格正在院子里坐著,見杜文進來,連忙站起來,眼睛里全是期待。
杜文走過去,在石凳上坐下。“瓦格使臣,陛下有旨意了。”
他頓了頓,把陛下的話一句一句地翻譯給瓦格聽,“大周不會派兵去亞美尼亞駐守,也不會派官員去治理。但那片土地既然是大周的藩屬,大周自然不會不管。你們在國土上掛大周的國旗,你們自己的國王自己選定,讓他年年派人來朝貢就可以了。”
瓦格的表情有些復雜。
他想要的是駐兵,是實打實的保護。一面旗子有什么安全感?萬一拜占庭打過來,大周的旗能擋住拜占庭的鐵騎嗎?
杜文看出了他的疑慮,笑了笑,“大周愿意向亞美尼亞提供武器,長矛、鎧甲、弓弩,價格公道,比你們從拜占庭買便宜得多,質量還好得多。”
這些都是前朝的武器了,過于落后,可以賣。
瓦格的眼睛亮了一瞬,但很快又暗了下去。“只有刀槍?拜占庭有希臘火,海上打過來,我們的船擋不住。”
杜文笑了,“希臘火?大周也有。”
瓦格猛地抬起頭,畢竟大周的紅衣大炮,他們是知道的,射程三里,拜占庭的希臘火能噴多遠?一百步都不到。
但大周明顯不可能賣這個,明昭連火藥方子都不許透露,民間根本不知道情況,不然煙花早造出來了。
在她沒有進一步點科技樹前,都是機密。
瓦格的呼吸急促起來。
杜文打破了他的幻想,想啥呢,陌刀都不能賣,想這個。
不過刀槍賣了也不要緊,畢竟鋼鐵不是那么容易造的。
“大周還可以賣給你們海船,比鎮海船小,但比你們的船大多了,能抗風浪,跑得快。你們買了大船,配上希臘火,又掛大周的旗幟,設大周的港口,拜占庭不敢惹你們。”
畢竟陛下已經在交州建了船廠,能賣商人,當然也能賣他們。
這配置,只有他們去惹別人的份。
瓦格站起來,朝杜文深深鞠了一躬。“杜大人,請轉告大周皇帝陛下,亞美尼亞愿掛大周的國旗,愿年年朝貢,世世代代做大周的藩屬國。亞美尼亞人盼了這么多年,終于盼到了一個明主。”
杜文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瓦格的眼眶紅了,這哪里是宗主國,這是救命恩人。
他們終于能擺脫被羅馬欺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