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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1章 世界中心(一)
慶功宴設在紫宸殿,是少府操辦的,菜品比平時的宮宴豐盛了許多。庾道季被安排坐在宋臣旁邊,兩人相對舉杯。
趙明昭坐在御座上,看著底下的文臣武將,嘴角的笑意就沒收起來過。
謝晏坐在她身側,輕聲說了句什么,她笑著搖了搖頭,端起酒盞朝庾道季的方向舉了舉。
庾道季連忙起身,舉杯回敬。
酒過三巡,氣氛越發熱烈。
薄越借著酒意問庾道季在海上有沒有遇到海怪,庾道季想了想,說有,一種魚比船還大,從水里跳起來能翻過桅桿,尾巴一拍能把人拍成肉餅。
薄越聽得眼睛都直了,問那魚叫什么名字,庾道季說不知道,反正沒捉到,捉到了估計也搬不上船,滿殿大笑。
宴散時,已經快到子時了。
休息了一天后,早朝時趙明昭準時出現在紫宸殿。
崔安唱了“有事出班,無事退朝”之后,趙明昭自己先開了口,“朕有旨意。”
百官安靜下來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上。
趙明昭看了崔安一眼,崔安從袖中取出一份圣旨展開,聲音尖細而悠長,“奉天承運皇帝詔曰:朕聞古之王者,建國君民,教學為先。自周室中興,海內一統,然教化未遍,黎庶多愚。今國庫充盈,宜廣建學堂,以啟民智。著令各州各縣,凡戶滿百者,皆須設立小學堂一所,招收七歲以上、十三歲以下幼童,免其束脩,供給書籍。凡入學者,須修滿六年,方可結業。欽此。”
殿中炸開了鍋。
戶部尚書陸野第一個站出來,“陛下,幾百萬孩子免束脩、供書籍,一免就是六年,還不只是這一批,這不是一筆小數目,朝廷扛得住嗎?何況不止這幾百萬,孩子還在出生,日后若有千萬數,又當如何?”
這個開銷能把朝廷拖垮啊。
趙明昭看了他一眼,“朕用的是少府的錢,這些錢不用來辦學,難道堆在庫里發霉?日后若是不如現在,朕要你們何用?”
陸野張了張嘴,他是知道陛下籌款能力的,這幾年陛下從國債到銀行再到賠款,一樣比一樣離譜。
本來想說國庫還是要量入為出,可一想到陛下那些錢根本不計入國庫,他只好閉上了嘴。
吏部尚書鄭榮站了出來,“陛下,辦學堂不是錢的問題,是人的問題。各州各縣都要設學堂,得需要多少先生?從哪兒找?大周識字的人本來就不多,大部分在朝為官、在鄉為紳,各有各的營生,誰愿意去鄉下教書?就算有人愿意,他們教什么?沒有先生,學堂建起來也是空的。”
趙明昭點了點頭,這些問題她當然想過。
“原先識字讀過書的,不管有沒有功名,都可以去學校應聘,朝廷給俸祿,比照九品官的標準。各州各縣的學堂統一用一套教材,由太學編纂,先教識字、算術、常識,后教經義、歷史、律法。教材的編纂,由林牧與恒文君帶著太學負責。”
兩都是狀元,學術上的佼佼者,編點啟蒙書籍,手到擒來。
鄭榮不說話了,陛下連教材都準備好了,他們還能說什么?
苻毅其實也覺得這有點過于難了,他站了出來,“陛下,建學堂需要圖紙、材料、工匠,各州各縣的地形、氣候、人口都不一樣,不能用一個圖紙建所有學堂,偏遠地區根本去不了,也沒有讀書人肯去,不如先在州府試點,成功了再推廣。”
趙明昭看著苻毅,“苻尚書,州府要建,縣城也要建,窮鄉僻壤的孩子可以去縣城讀書,住宿,實在頑皮管不了便罷,但是縣城連學校都沒有,他們還能背井離鄉去州府嗎?州府的百姓想讀書,有錢請先生、買紙筆。窮鄉僻壤的孩子,家里連飯都吃不飽,沒有朝廷辦學堂,他們一輩子別想識字。”
苻毅也閉上了嘴,他小時候之所以能讀書,漢話都學得最正宗的洛陽腔,是因為他父親是氐人首領。那些普通百姓家的孩子,從會走路就開始干活,一輩子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。
衛衡站出來,“陛下,學堂的先生是找不到博學的,就讓那些以前讀過書,但沒有升上去的去教,大量招人,陛下給出九品官的待遇,定是能讓許多,賬房、掌柜、甚至退休的胥吏,過來當先生的。”
好歹是官家飯了。
明昭也是這么想的,“當老師還是考一下基本功吧,雖說是啟蒙,若是自己字都認不全,豈不是鬧笑話?考核的標準由太學和禮部共同制定。”
趙明昭看著殿中百官,“諸位愛卿,誰還有什么要說的?”
沒有人說話。
“既然沒有,那就這么定了。”她從御座上站起來,“散朝。”
趙明昭回了御書房,拿起林牧送來的教材大綱,從頭到尾翻了一遍。教材分六冊,對應六個年級。第一冊 教天地日月、山川草木,千子文三字經等認字啟蒙。第二冊教人倫綱常、禮儀規矩,世間道理。第三冊教歷史沿革、朝代興替。第四冊教算術、度量、錢幣換算。第五冊教律法、制度、賦稅。第六冊教經義、文章、策論。
她把教材大綱放下,有點趕,但這些濃縮得很好了,畢竟只有六年,這些孩子以后考不上太學,學得好的也能找工作,還可以學手藝,哪怕是種地,懂點基本法,看得懂告示,也不會任人宰割。
何況人的腦子開始用了,就知道怎么干活輕松,能想辦法制造省力工具,眾人拾柴火焰高。
這些即將建起來的學堂,會像星星一樣散落在各州各縣。它們不起眼,不壯觀,甚至可能破破爛爛的,但它們會點亮無數孩子的眼睛。
謝恒厥回來的時候,洛陽已經下雪了。
他的隊伍從西門入城,沒有驚動百姓,只帶了百余親兵,押著幾輛大車,車上裝的是從波斯帶回來的戰利品,以及那顆用石灰腌了一路、裝在罐里的突厥可汗的頭顱。
庾道季在碼頭上被百官迎接、萬民圍觀、陛下親自出迎的盛況,他也聽說了。
他不想要那個排場,嫌麻煩。
崔安把話遞到御書房的時候,趙明昭正在批折子。她朱筆頓了一下,抬起頭,“恒厥回來了?在哪里?”
“回陛下,謝將軍在宮門外候著呢。”
“讓他進來。”趙明昭擱下朱筆,又補了一句,“讓他在偏殿等著。”
趙明昭看到他的時候,都沒認出來,謝恒厥被引進偏殿,身上還帶著一路的風塵。他在外面的時候確實太累了,一路上都把心思放在隊伍安全上,哪里顧得上自己的模樣?
明昭抬手制止他過來,這難民模樣,“你先別說話,冬青,給謝將軍接風洗塵。”
冬青帶著幾個宮女進來,差點沒認出來。謝恒厥的披風都破了,面色因為長途跋涉而略顯蒼白,嘴唇干裂,下巴和兩頰長滿了亂蓬蓬的胡茬,頭發也只是隨便束著,好幾縷從發帶里散出來。
冬青愣了一下,然后福了福身,“謝將軍,陛下讓奴婢們服侍您沐浴更衣。”
謝恒厥這才后知后覺自己的模樣,臉都紅了,他這不是急著過來。他被宮女們引進偏殿后面的浴房,熱氣蒸騰,浴桶里灑了菊花和桂花的干瓣,沉在水面上,散發出淡淡的清香。
內侍換了兩桶水,從頭到腳洗得干干凈凈后,謝恒厥泡在浴桶里徹底放松下來。
冬青在外面敲了敲門,帶著幾個宮女進去了,給他修面,父在不留須,他靠在浴桶壁上閉著眼睛,臉上抹了皂膏,鋒利的剃刀在他下巴和兩頰上細細地刮過,像被人伺候慣了的貓。
那層亂蓬蓬的胡茬被刮干凈之后,露出底下白凈的皮膚。
從浴房出來的時候,謝恒厥換了干凈的廣袖長袍,腰系銀絲帶,頭發用玉簪束著。他的膚色白,劍眉星目,鼻梁高挺,下頜線條分明。
冬青看著他,心里忍不住嘆,這才是謝將軍嘛,先前是什么鬼?
收拾停當,冬青引著他往御書房走去。謝恒厥看著案前的明昭,“臣謝恒厥,奉命西征,斬突厥可汗阿史那務涂,今凱旋還朝,向陛下復命。”
明昭看著他,眼睛都彎了起來。“恒厥,”
她走出來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“瘦了,可是在波斯吃不慣?”
謝恒厥有些委屈,抱住了明昭,在他的腦子里,他與明昭是君臣,也是從小到大的青梅竹馬,波斯那破地方比幽州還難,“陛下,那的羊肉烤得半生不熟,面餅硬得能把牙崩掉。”
趙明昭笑了笑,拍了拍他的背,讓他坐下,讓崔安去御膳房傳話,做幾道謝將軍愛吃的菜送到御書房來。
崔安應了一聲,腳步輕快地出去了,趙明昭回到御案后面,問他,“阿史那務涂的人頭,帶回來了?”
“帶回來了,臣斬其首級,用石灰腌了裝在罐里,一路帶回來的。罐子在偏殿,陛下要看嗎?”
趙明昭搖了搖頭,她不是很想晚上做噩夢,“不必了。直接送兵部吧,讓太常寺的人驗明正身。驗完了,送到刑部存檔。報紙那邊,我讓他們好好為謝郎宣揚一下。犯我中華者,雖遠必誅。”
謝恒厥抬起頭看著她,眼睛亮晶晶的,上次得大帝如此贊頌的,還是霍去病。
謝恒厥與明昭一起吃了晚飯,走出御書房的時候,天色已經暗了。他站在廊下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他沿著宮廊往外走,月影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,投在青石板路上。廊外的雪還在下,疏疏落落的,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他的發間,很快就化了,如今他回來了,帶著阿史那務涂的人頭,帶著拜占庭的賠款,他沒有讓陛下失望。
兵部的人打開那口罐子,仔仔細細地驗了那顆頭顱,問了與謝恒厥一起作戰的士卒,將原委寫了長長的一份驗狀,蓋上兵部的大印,送去了太常寺。
太常寺的人又在驗狀上蓋了太常寺的印,送去了刑部。
刑部的人把驗狀歸檔入庫,與先前的逆賊一樣,至于頭顱,還是安葬了,只是墓碑上寫的是死因。
報紙的號外一發,頭版整版都是突厥可汗伏誅的消息,正文里詳細記載了謝恒厥從洛陽到波斯的萬里征途,從大炮攻城的雷霆萬鈞到陌刀斬首的干凈利落,一字一句都寫得鏗鏘有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