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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0章 敗仗庭(十)
庾道季的船隊還在印度洋上漂著的時候,那些去年跟著他返回波斯的商人們已經沿著絲綢之路散開了。
先前跟著他去了交州,結果傻眼了,這些人發現自己根本回不去,沒有庾將軍的大船護航,他們的船根本不敢出海。
但是交州的造船廠說,可以賣大船,得先預定,付三分之一的錢,兩年后取貨。
他們一聽能買到東方的大船,是商船,主要的功能是運輸,沒有火藥與大炮。
但比他們的船要好很多。
他們賣了自己的貨,付了定金,兩年后取船的時候,再來付尾款。
一年前原本以為要走西域,他們聽說秋天庾將軍會再出海貿易,便等著了。
他們很有生意頭腦,在大周干起了倒買倒賣,只是沒有外貿賺錢,但閑著也是閑著,還可以去其他地方看看。
這次庾道季開著大船出海,他們驚嘆新船更漂亮了,也在期待自己的船,明年來的時候,帶上足夠的金幣,就可以買了。
他們回到了自己的國家,像一群帶著火種的信使,走到哪里,便把東方的故事帶到哪里。
法魯克的族人最先從商人嘴里聽說了大周的富庶,他們本來只是隨口一問——
畢竟法魯克去了兩次洛陽,每次回來都瘦一圈,他們覺得那個地方大概不是什么好去處。
可商人們說得唾沫橫飛,把洛陽的東西市形容得像天堂一樣,把大周的絲綢、瓷器、茶葉、紙張吹得天花亂墜。
法魯克的侄子阿米爾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,聽得眼睛發亮,當場便說要去東方看看。
他叔叔去了兩次都沒把他帶去,這次他自己去。
商人們說,在江南進貨的時候,那里的河比泰西封的大街還寬,船比波斯的房子還大。
岸上的城鎮密密麻麻,全是青磚黑瓦,一眼望不到頭。
街上的人穿著絲綢衣裳,顏色多樣,男女老少都穿得整整齊齊。他們在街上走了一整天,愣是沒看見一個穿破衣服的。
最讓他們震驚的是窗戶,大周的百姓用的窗戶是玻璃的——
不是那種五顏六色的教堂玻璃,是無色透明的,亮晶晶的,從外面能看見里面,從里面能看見外面。陽光透過來的時候,屋子里亮堂堂的,不用點燈。
他們問當地人這玻璃貴不貴,當地人說還好,普通的百文一扇,好一點的一貫。
不過是一頓飯錢。
想當年明昭用玻璃坑過不少江南士族,她收了江南后,玻璃廠自然開到了江南,產量越來越大,自然就越來越便宜。
這價格降得,士族的牙都要咬碎了,早知道晚幾年再買了。
阿拉伯的商人們本來只對香料和珠寶感興趣,可聽說大周的百姓穿著絲綢、用著瓷器、住著玻璃窗的房子,也動了心思。
他們見過大周的絲綢,滑得像少女的肌膚。大周的瓷器,薄得能透光,大周的紙張,寫字順滑,價格便宜。
但無色透明的玻璃,他們從未見過。玻璃是貴族的玩物,是教堂的裝飾,是皇帝宮殿里的奢侈品,怎么可能成了百姓家的窗戶?
商人們賭咒發誓說親眼所見,阿拉伯人就信了大半。
畢竟那些商人的駱駝隊上馱著的大周貨物做不了假,那些絲綢的質感、瓷器的成色、紙張的品相,是他們在大馬士革的市場上一輩子都沒見過的。
亞歷山大港的商人們聽說了大周的事情,起初不以為然。埃及有尼羅河,有金字塔,有亞歷山大圖書館,有世界上最大的港口,他們什么好東西沒見過?
可當他們聽說大周的商船比拜占庭的戰艦還大、大周的軍隊幾個月就打得拜占庭割地賠款時,他們沉默了。
曾經埃及也是地中海的主人。
消息每到一個地方,故事便被添上新的細節,被賦予新的色彩。有人說大周遍地黃金,河里流的不是水是蜜。有人說大周人騎的不是馬是麒麟,住的是水晶造的宮殿,連路上的石子都是寶石。還有人說大周皇帝是神仙下凡,長生不老。
傳說的真假已經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所有人都在傳。
那些跟著庾道季去過交州的商人們成了最受歡迎的人,每一天都有人請他們去家里做客,端上最好的茶和點心,聽他們講東方的見聞。
商人把在大周畫的圖一張張地翻給人看——
“那里的土地,種什么都活。”商人比劃著,“一畝地的收成,夠一家人吃一年。河里的魚多得撈不完,山上的果子多得爛在地里。我在那里待了一年,胖了十斤。”他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子,“你們看,這就是證據。”
聽客們看著他那副富態相,羨慕得眼睛都紅了。
亞美尼亞人被拜占庭和波斯夾在中間,夾縫里求生存,他們聽說拜占庭被大周打敗了,先是難以置信,然后將信將疑,最后派了信使沿著絲綢之路一路向東打聽。
查士丁二世越想越氣,現在全世界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話,哪怕他派出軍隊,滅了很多膽敢嘲笑他的小國,這些人依舊不在乎。
羅馬的神圣性好像被打破了,也就拿他們撒氣了,但是面對東方,人家只是派出了微不足道的軍隊,就把羅馬打趴下了。
查士丁想說自己被陰了,如果大周下次來,他定能把這國家拖死,他這次是被偷襲了!
但沒有人會聽失敗者的狡辯。
到了秋天,絲綢之路上的商隊比往年多了好幾倍。
從君士坦丁堡到泰西封,從泰西封到撒馬爾罕,從撒馬爾罕到疏勒,駝鈴聲此起彼伏,晝夜不息。商人們操著各種語言,穿著各種服飾,趕著各種牲畜,但目的地都是東方,大周。
在這些商隊中,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那些做買賣的商人,而是那些穿著體面、帶著隨從、騎著好馬的人。
他們是貴族,有些來自拜占庭,有些來自波斯,有些來自亞美尼亞,有些來自敘利亞,還有些來自更遠的地方,連名字都沒人聽說過。他們不是為了發財才去東方的,他們是為了看那個擊敗了拜占庭的帝國到底是什么樣子,看那個傳說中的理想國是不是真的存在。
拜占庭的貴族最先動身,他們經歷了戰敗的恥辱,親歷了君士坦丁堡的恐慌。
大周的船隊離開的時候,他們站在碼頭上,親眼看見那些黑色的巨艦消失在夕陽里。有人恐懼,憤怒,好奇。
好奇心戰勝了恐懼的那部分人,收拾了行囊,沿著絲綢之路往東走了。
波斯貴族更不用說,沙普爾三世自己都想親自去一趟洛陽,看看大周皇帝長什么樣。只是國事纏身走不開,便派了自己的侄子帶著使團前去。
亞美尼亞和敘利亞的貴族走得最急,他們的國土一半被割讓給了大周,一半給了波斯,心里沒底,新來的主人是什么樣的?好不好打交道?去了再說。
這個大周都忘了,大家都是口嗨,這么遠的地方,大周哪可能去,自己的土地人口都守不過來,都逼得鮮卑與氐人還有其他少數民族改漢姓了。
這都遠遠不夠,工業發展是需要人口的。
但人口都去搞工業,農業就得完蛋,幾乎大周百姓既是農民也是工人,很累很累的。
可看著自己家院子種的菜,衣食豐足,窗戶的玻璃,小孩能讀書,又咬咬牙挺過來。
而且這時的工業純靠手工,機械都是很原始的,索性人口少,需求也不多。
明昭狠不下心來搞工業的,英國當年工業能起勢,全是血汗工廠,資本的積累是很血腥的。
百姓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已經很好了。
而且這一次如果能打出名來,那么利也就來了,她很期待庾道季這次回來,能給她帶來什么。
十月底,船隊抵達交州。
碼頭上照例圍滿了人,比去年更多。
去年庾道季帶回來八十七艘外國商船,已經讓交州刺史驚掉了下巴。今年他帶回來的不是商船,是一座金山。一箱箱金幣從船上卸下來,在碼頭上堆成小山,搬運的民夫從早搬到晚,搬了整整三天才搬完。
百姓不知道這是什么,只知道碼頭被官兵封鎖了。
消息從交州傳到洛陽,快馬跑了七天七夜。宋臣拆開清單的時候,手抖了一下。香料、寶石、藥材、戰利品、賠款,每一項的數字都大得離譜。
明昭收到確切的情報,忍不住哈哈大笑,怪不得當年列強那么喜歡打大清呢,努力哪有賠款快?
這下她根本不需要血汗工廠,都可以實現義務教育,給所有孩子免了學費。
畢竟束脩還是很貴的,哪怕朝廷給了補貼,也不是一般家庭能出得起的。
百姓有幾個孩子,只能看哪個更聰明,選一個投資,其他的該干農活干農活。
朝廷收到消息的時候,簡直滿臉問號?不是,這都行?
他們就說這兩年陛下怎么這么安靜,原來在這等著他們呢?
她不是懈怠了,她是在憋大招,壓根沒空搭理他們。
早朝時,她穿著玄色朝服,冕旒垂珠遮住了她的面容,殿中百官分班而立,沉默了片刻——
崔安唱了一聲“有事出班,無事退朝”。
宋臣從班列中走出來,手里捧著一份奏疏。“臣有本奏,庾左丞自海外歸來,帶回了與拜占庭一戰的戰利品與賠款。清單已由少府核驗,臣請陛下過目。”
殿中嗡地一聲炸開了。
庾道季怎么打著仗回來了?拜占庭不是在極西邊嗎?那么點人去打那么大的帝國,還打贏了?還帶回了戰利品和賠款?
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崔安從宋臣手中接過、轉呈到御案上的那份奏疏。
趙明昭看完奏疏,讓崔安把清單上的數字報了一遍。崔安的聲音尖細而悠長,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,“金幣,約兩千一百萬枚。”
殿中的議論聲驟然大了幾倍,兩千多萬枚金幣,這個數字,比大周現在國庫里所有的金子加起來還多。
畢竟那邊流傳過來的金幣還是挺純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