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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9章 敗仗庭(九)
謝恒厥的隊伍在谷地里扎營的時候,天色已經暗了。
波斯邊境的山腳下,地勢開闊,背靠山崖,三面平緩,一條溪流從營地旁邊流過,水質清冽。
謝恒厥在山坡上站了片刻,將周圍的地形盡收眼底,才下令扎營。帳篷沿著溪流一字排開,戰馬拴在營地東側的草地上,哨兵撒出去三里遠,明哨暗哨各一隊,輪換值守。
他并不去波斯王都,畢竟哪都有二五仔,萬一先暴露了行蹤,他在空曠的地方,說退就退了。
出門在外,還是小心點,他萬一栽在波斯,陛下就會很為難了,他甚至都不是正常流程出征的。
法魯克派了隨從快馬加鞭去泰西封報信。
沙普爾三世聽說大周的軍隊已經到了波斯邊境,激動得從御座上站了起來,連夜帶著親衛隊從泰西封出發,親自來迎。
第二天午后,沙普爾三世到了。
他帶了百余騎親衛,輕裝簡行。從泰西封到邊境,三百多里路,他走了一夜加半天,趕到的時候滿身塵土。
謝恒厥站在營地門口迎接,沙普爾三世翻身下馬,他大步走到謝恒厥面前,激動得一直夸他。旁邊的翻譯轉述,波斯王說大周的將軍,果然英武不凡。
謝恒厥拱手還禮,面色沉靜如水。
謝恒厥出身高門,在外面是很高傲的,他又是不屑于做表面功夫的人。
對士兵也是如此,但士兵跟著他能混戰功,因為他的關系,待遇一直是大周最好的,也都哄著他。
根本不計較,習慣了,畢竟以前晉時,士族更不客氣。
他的目光從沙普爾三世臉上掃過,落在他身后那百余騎親衛身上,那些騎兵目光警惕地看著他。他收回目光,“波斯王,里面說話。”
謝恒厥將沙普爾三世引入中軍大帳。
帳中陳設簡陋,只有一張桌案、幾把胡凳,桌案上攤著輿圖。沙普爾三世在胡凳上坐下,目光掃過帳中,大周的將軍們站成兩排,甲胄整齊,鴉雀無聲。
他想起自己的將軍們,每次議事時吵成一鍋粥的樣子,忽然覺得有些抬不起頭。
其實那是恒厥的親兵,只是戰甲過于豪橫,哪來的將軍,出兵都沒通過朝議,有他一個已經很好了。
謝恒厥開門見山,“波斯王,戰事如何?”
翻譯將他的話轉述過去,沙普爾三世沉默了一瞬,伸手從懷里掏出一張羊皮紙地圖,在桌案上展開。
地圖上標滿了密密麻麻的箭頭和圓圈,紅色的箭頭是突厥人的進攻方向,黑色的圓圈是已經失守的城池,藍色的方框是波斯軍隊的駐防位置。
法魯克替沙普爾三世說了如今的局勢。
拜占庭給了突厥人三萬騎兵,又加派了自己的兩萬步兵,從高加索山脈方向壓過來。
北線波斯已經丟了兩個要塞,退守到了凡湖以西。
東線更糟,突厥騎兵繞過了尼尼微,直插波斯腹地,前鋒已經到了底格里斯河東岸,離泰西封不到三百里。
尼尼微失守后,南線的埃及方向也出了問題,拜占庭的艦隊從地中海開進了紅海,威脅到了波斯灣的航運。
沙普爾三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,從高加索山脈到底格里斯河,從尼尼微到泰西封,每一個箭頭都像一把插在波斯心臟上的刀。他抬起頭看著謝恒厥,渾濁的眼睛里都是祈求了。
他們已經到了絕路。
謝恒厥看著地圖,突厥人三面開戰,北線牽制波斯主力,東線直插腹地,南線切斷補給。
這是標準的鉗形攻勢,兩翼張開,中間突破。等兩翼合攏,波斯軍隊就被包了餃子。
突厥離開大周,發現外面根本沒下雨,打波斯跟打著玩一樣。
“波斯王,突厥人的糧草從哪里來?”
沙普爾三世愣了一下,答道從拜占庭運過來,走高加索山脈那條路。
謝恒厥在地圖上叩了兩下,“庾道季的船隊大約明年春天到,等著吧。”
他需要時間,庾道季也需要時間。突厥人兵鋒正盛,現在硬碰硬不是上策。等庾道季的船隊到了,斷了拜占庭的海上補給線,突厥人就成了無根之木,那時候再動手,事半功倍。
沙普爾三世看著謝恒厥收起地圖的動作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么,卻什么也沒說出來。
他千里迢迢從泰西封趕來,就是想求大周的將軍趕緊出兵。
泰西封的百姓每天都在往東邊逃,城墻上的少年兵連箭都射不遠,他等不起了。
謝恒厥看出了他的心思,語氣緩了幾分,“波斯王,我不是不出兵,我的兵從洛陽走到這里,走了四個月,人疲馬乏,現在就上戰場,跟送死沒區別。我需要時間讓他們休整、適應、訓練。你的兵也需要時間。”
沙普爾三世抬起頭看著他。
“庾道季的船隊明年春天才到,這幾個月,我不會閑著。”謝恒厥把他叫到帳外,指著遠處的山坡,“你看我的兵。”
沙普爾三世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。
營地的空地上,幾百個士兵正在列陣操練,動作整齊,行云流水。
他看了一會兒,每一個士兵的手臂都比波斯士兵粗一圈,腰背挺得筆直,甲衣著身,刀槍在手,在日光下白晃晃的。
沙普爾三世深深吸了一口氣,朝謝恒厥行了一個波斯式的撫胸禮,“將軍的兵,是天底下最好的兵,我的兵,交給你練。”
謝恒厥沒有推辭,畢竟他的兵馬每一個都很重要,尤其是這么遠的地方,對面能出力就多出力一點。
波斯的兵比他的兵差得太遠,隊列站不齊,他耐著性子帶著法魯克的翻譯使團,從最基本的開始教,教了一個月,令旗勉強能看懂了。
能看懂號令就行,謝恒厥不挑,畢竟戰場上他說的話有傳令官,要是光靠他的嗓子,都不用打了。
沙普爾三世經常來看大周來的將軍教他的兵,一站就是一整天。天氣越來越冷,他們卻越來越精神。
他在心里默默盤算,這些兵在大周將軍手下練上幾個月,總該比以前強些了。不強也沒辦法,波斯已經沒有退路了。
庾道季的船隊抵達波斯灣的時候,是第二年的暮春。
三十艘大船從海天交接處緩緩駛來,在海面上鋪開一幅壯闊的畫卷。船首的鐵甲在日光下泛著光,炮艙的孔從鐵甲縫隙間露出來,黑洞洞的。
波斯灣的漁民們從來沒見過這么大的船,嚇得把漁船劃回了岸邊,躲在屋里不敢出來。沿岸的駐軍也緊張起來,直到看見船頭飄揚的大周旗幟,聽到法魯克帶人奏樂歡迎,才松了一口氣。
謝恒厥站在碼頭上,看著庾道季從跳板上走下來。
海上的紫外線格外強,庾道季曬得比上次見面時更黑了,但精神很好,步伐輕快,幾步就跨到了謝恒厥面前,抱拳笑道,“謝將軍,別來無恙!”
謝恒厥看著他那副黑得發亮的模樣,忍不住笑了,庾家的也有今天。“如今庾郎格外醒目啊。”
庾道季不跟他一般見識,謝恒厥那是穿得嚴實,還帶著波斯的頭盔,哪像他在甲板上避無可避的。
回頭指著身后的船隊,“我帶了不少東西,夠你用一陣子了。”
庾道季帶來的糧食堆滿了幾間大倉庫,白米、面粉、腌肉、干菜、咸魚、醬料,成袋成袋地從船上卸下來,搬運的民夫排成一條長龍,從碼頭一直延伸到倉庫門口。
還有炸藥和炮彈,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,裝了整整五船。
謝恒厥的人馬在波斯待了幾個月,什么都好,就是吃不慣波斯的飯食。羊肉烤得半生不熟就往嘴里塞,面餅硬得能把牙崩掉,酸奶酸得倒牙,香料放得像是不要錢。
士兵們吃了幾天就開始拉肚子,拉到后來連騎馬都坐不穩。謝恒厥不得不讓伙夫用波斯的食材做大周的飯食,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,調料不全,做出來的東西味道總差那么一點。
如今庾道季送來了大周的糧食和調料,整支軍隊都松了口氣。當天晚上,伙夫們用大鍋煮了白米飯,炒了咸菜,燉了腌肉,蒸了干菜。
士兵們端著碗蹲在地上吃得滿嘴流油,差點哭出來。
謝恒厥看完糧食,又去看炸藥庫。
謝恒厥打開一口木箱,里面整整齊齊地碼著鐵殼炮彈,黝黑發亮。他取出一枚在手里掂了掂,問庾道季這能打多遠,庾道季說陸地上打比海上打得遠,紅衣大炮能打三里。
三里之外的城墻,一炮轟不塌就兩炮,兩炮轟不塌就三炮。城門扛不住,城墻也扛不住。
謝恒厥把炮彈放回箱子里,拍了拍手,“夠用了,給我調幾門大炮。”
能用最少的傷亡,就用最少的,打的就是敵人沒有準備。
他們對敵人知道得很清楚,敵人對他們一無所知,甚至不知道他們來了。
進攻的號角,在一個清晨吹響。
庾道季的海軍出發,謝恒厥的精騎從陸路包抄,埋伏在要塞東面的丘陵后面。
一萬精騎,每人配一把陌刀,這種刀長一丈二,雙面開刃,騎兵沖鋒時平端在手,借助馬的速度,能把人從中間劈成兩半。
突厥騎兵的鐵甲擋不住陌刀的一擊。
謝恒厥站在山脊上,看著遠處那座拜占庭要塞。
要塞不大,城墻是石頭的,大約兩丈高,墻頭上站著一排守軍,手里舉著長矛和盾牌,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。
他抬起手,等了一會兒,然后猛地揮下。
進攻的信號升上天空——
一枚紅色的信號彈,在晨光中劃出一道耀眼的弧線。
“轟——”從船上調到他們手上的六門紅衣大炮同時怒吼,聲震四野,大地都在顫抖。
打就打出士氣,炮彈呼嘯著砸向要塞的城墻,石屑飛濺,碎塊崩落,城墻猛烈地震動著,裂縫從彈著點向四周蔓延。
拜占庭的守軍從沒見過這種武器,隔著三四里遠,隔著一條河,炮火就砸到了城墻上。
他們組織了兩輪防御,弩炮射程不到一里,夠不著大周的軍隊,弓箭手的箭更夠不著。他們只能站在墻頭上,眼睜睜地看著炮彈一炮接一炮地砸過來,城墻一截一截地塌下去。
三輪齊射之后,城墻塌了一個大缺口。拜占庭守軍還沒來得及喘口氣,就聽見東面的丘陵后面傳來一陣悶雷般的轟鳴——
那是馬蹄聲,萬匹戰馬同時奔騰,地面在顫抖,碎石在馬蹄下跳躍。
謝恒厥的精騎從山脊后面潮水般涌了出來。
陌刀在日光下白晃晃的一片,像移動的刀墻。
戰馬的速度越來越快,越來越快,沖到城墻缺口的時候,馬速已經提到了極限。
謝恒厥沖在最前面,陌刀平端在手,刀尖直指缺口處涌出來的拜占庭步兵。第一個撞上來的步兵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,就被陌刀從肩膀到腰胯劈成了兩半。
騎兵像一把燒紅的鐵刀切進去,從缺口處涌進了要塞。陌刀揮舞之處,血肉橫飛。
庾道季的船隊遇上了拜占庭的海軍,拜占庭人仗著希臘火橫行地中海幾十年,從來沒遇到過對手。
可他們沒見過紅衣大炮,當炮彈從幾里外呼嘯而來、砸穿船舷、點燃帆布的時候,拜占庭的海軍將領以為自己見到了魔鬼。旗艦在第三輪齊射中燃起大火,桅桿轟然倒塌,砸在甲板上,砸死了幾個來不及躲開的士兵。
剩下的十幾艘戰船四散奔逃,有的擱淺在岸邊,有的干脆升白旗投降。庾道季沒有追,他的任務是封鎖港口,不是殲滅敵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