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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會那日,天還沒亮,鴻臚寺的驛館便熱鬧起來了。
波斯、阿拉伯、亞美尼亞、敘利亞的使臣們天不亮就起了床,換上自己國家最隆重的禮服,對著銅鏡照了又照,互相檢查衣冠有沒有不整之處。
使臣們互相打量著對方,今天他們代表的不只是自己,是他們身后的國家。今日在那座殿堂里,他們將見到那個傳說中的大周皇帝。
巳時正,宮門大開。
使臣們按照鴻臚寺排好的順序魚貫而入,波斯使團在最前面,后面是阿拉伯、亞美尼亞、敘利亞,再后面是其他小國的使團,幾百人的隊伍穿過一重又一重宮門。
阿米爾走在隊伍的最前面,心跳得很快,他被這座宮殿的莊嚴震撼了,大氣都不敢出,只敢用余光去瞥那些廊柱上的雕刻、欄桿上的瑞獸。
紫宸殿門大開,陽光從殿門涌進去,將整座大殿照得通明。殿內金碧輝煌,御座高踞于丹墀之上,御座背后的屏風上描金繪銀,一條金色的巨龍盤旋而上,龍首高昂,俯瞰著整座大殿。
御座兩側立著文武百官,按品級排列,鴉雀無聲。
使臣依自己國家的禮儀,向大周的皇帝行禮,隨后一個個走上前去,呈上國書和禮單。
朝會結束后,趙明昭設宴款待各國使臣。
宴會比朝會輕松了許多。
明昭換下了沉重的朝服,穿了身時興的衣袍,挽了高髻,配上珠寶首飾,華美異常。
坐在御座上,笑容比方才多了幾分。
她端起酒盞,朝殿中使臣舉了舉,“諸公遠道而來辛苦了,大周以誠待客,愿諸公在洛陽玩得盡興?!?
翻譯把她的話一句一句地傳譯過去,阿米爾坐在靠近御座的位置,這是莫大的殊榮。他忙端起酒盞,敬了陛下一杯,酒液入喉甘冽清醇。
他偷偷地抬起頭,看著御座上的女人,她的面容完整地露了出來。眉如遠山,目若秋水,神色從容篤定。
阿拉伯人的心跳得更快,他想到的是他的生意。這么多國家都來找大周,以后大周的貨物會更搶手,價格會更高,他來得早,搶占了先機。
他們已經在交州租好了很多鋪面。
宴會結束后,使臣們醉醺醺地被扶回了驛館。
沒有機會去的人也很興奮,都在等著他們,驛館的院子里生了一堆篝火,夜色已深,沒有人睡得著。
大家圍坐在篝火旁,喝著鴻臚寺送來的醒酒湯,聽著去的人分享今天朝見的感受。
阿米爾說大周皇帝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美的女人,她有如此強盛的國家,還如此富有。
阿拉伯商人不甘示弱,她頭上的冕旒每一顆珠子都是東珠,圓潤飽滿,大小一模一樣,我在大馬士革做了一輩子珠寶生意,沒見過那么好的東珠。
亞美尼亞使臣瓦格嘆了一聲,“你們說的都對,大周皇帝很美很富有,但我覺得最打動我的不是這些。她看我們的眼神,跟看她自己的大臣是一樣的,她不需要用傲慢來證明自己的強大?!?
這要是大臣聽到了,絕對會吐槽,那就是傲慢!
大周的強大,是刻在骨子里的,不需要炫耀。她從從容容地坐在那里,你就知道,她比你強。
亞美尼亞的訂單是杜文幫著談的。
瓦格在得到準信之后,第二天就拉著杜文去了工部下屬的軍器監。軍器監的官員聽說亞美尼亞人要買武器,熱情得很,領著瓦格在庫房里轉了一圈,把舊式刀槍、鎧甲、弓弩,一一介紹。
他們單獨放在架上,顯得高端。
其實庫房堆積如山了。
瓦格看得很仔細,拿起一把長刀,抽出來對著光看了看。刀身是百煉鋼打造的,刀刃鋒利,紋路細密。
他用手試了試刀鋒,手指剛碰到刀刃便滲出一滴血珠。他愣了一下,這刀比拜占庭的騎兵刀強多了。
他又拿起一副鎧甲,鐵片層層疊疊,每一片都打磨得光滑如鏡,用牛皮繩編在一起,穿在身上活動自如,不沉,防護卻極好。瓦格穿著鎧甲在庫房里走了兩步,又蹦了蹦,轉頭對杜文說,這鎧甲他也要了。
軍器監的官員報價的時候,瓦格以為聽錯了。一把長刀才三枚金幣,一副鎧甲十枚金幣,一張弓三枚金幣,一壺箭一枚。
這些刀槍、鎧甲、弓弩,在大周是淘汰下來的舊貨,軍器監的庫房里堆了好幾年,正愁沒地方處理。
新式的陌刀、明光鎧、神臂弓,比這些好用多了,庫房要騰出來放新貨,這些舊貨原本只能銷毀,回爐重造。
結果居然有冤大頭來買。
軍器監的官員本來就準備漫天要價,坐地還錢,好商量。畢竟現在有人肯買,給錢就賣,能回一點是一點。
瓦格不懂這些,他只知道,這么好的刀,在拜占庭,花三倍的價格都買不到。
這么好的鎧甲,在拜占庭,那是精銳軍團才配發的,普通士兵穿的是皮甲,連鐵片都鑲不起。
這么好的弓弩,射程遠,精度高,比他見過的任何弓弩都好。他當場簽了合同,要了五千把長刀、三千副鎧甲、五千張弓、一萬壺箭。
軍器監都懵了,啊,你早說你不還價啊,我就多要點了,雖然已經翻了四倍了。
杜文立馬在合同上簽了字,蓋了鴻臚寺的章,看著瓦格從隨從手里接過大量金幣,給了軍器監的官員,這還只是定金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他想說這些武器在大周已經是淘汰貨了,新式的比這些好得多,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消息傳到了波斯使團,已經是第三天了。
阿米爾正在驛館的院子里喝茶,聽隨從說亞美尼亞人從大周買了大批兵器,喝了口茶沒當回事。
亞美尼亞人買兵器,關波斯什么事?可隨從又說了一句,大周賣的兵器,比波斯軍隊現在用的還好,價格還便宜。
他讓隨從去打探消息。
隨從回來的時候,帶回了一份軍器監的價目表,阿米爾看著價目表,手指微微發抖。
他想起波斯的刀劍,是從大馬士革進口的,一把要二十個金幣,質量還不如大周的長刀。波斯的鎧甲是從君士坦丁堡買的,一副要五十個金幣,穿在身上重得要命,防護還不如大周這副鎧甲。
他站起來在院子里走了好幾圈,然后去找杜文。
杜文正在鴻臚寺的值房里寫公文,見阿米爾進來,笑著讓他坐。阿米爾沒有坐,把價目表往桌上一拍,問杜文,波斯也要買,數量和亞美尼亞一樣,能不能便宜?
杜文說這個價已經是最低價了,朝廷定的,他改不了。
阿米爾面上咬了咬牙,說行,他買了。
杜文點了點頭,在合同上簽了字,蓋了鴻臚寺的章,說兵器可以賣給波斯,但要等明年才有貨。亞美尼亞先定的,要先給他們供貨,軍器監的庫存不多了,新貨要等明年才能造出來。
阿米爾皺了皺眉,問不能先給波斯嗎?
波斯出雙倍的價錢,先把這批貨給波斯。
杜文看了他一眼,說不是錢的問題,是先來后到的問題,亞美尼亞先定的,大周做生意講信用,不能因為波斯出價高就把亞美尼亞的訂單往后推。
其實庫房很多,但是舊貨得重新打磨,不然被人看出來了多不好?
阿米爾還想說什么,杜文擺了擺手,說他可以預定明年的貨,先把定金交了,明年第一批貨給波斯。
阿米爾覺得也行,反正同一批就好,免得他們反被人打了,又問大船什么時候能交貨。
杜文說大船要等更久,前面排隊的太多了。交州的造船廠訂單已經排到了三年后,大周自己的商隊要買,波斯商人要買,阿拉伯商人要買,亞美尼亞也要買,現在又加上你,少說也得等四年。
阿米爾的臉黑了一下,四年,他從波斯走到大周才走了半年,等船要等四年。但其他地方沒有,大周壟斷的生意,四年就四年,他交定金。
杜文待過兩天收全了定金,蓋了章,把合同副本遞給阿米爾。
阿米爾接過合同,小心翼翼地折好,貼身收著。
沒過幾天,阿拉伯人也來了。
他們本來只對香料和珠寶感興趣,可聽說波斯和亞美尼亞都在買大周的兵器和船,連忙跑到鴻臚寺找杜文,也要買。
杜文說兵器要等兩年,船要等五年。
阿拉伯商人咬了咬牙,交了定金,再晚點五年都輪不到他們。
消息一傳十,十傳百。鴻臚寺的值房里每天都擠滿了人,杜文的案頭堆滿了合同,光是定金就收了上百萬金。
早朝時,戶部尚書陸野把這份訂單的匯總數字報了一遍,兵器和船還沒造出來,錢已經到手了。兵器是軍器監庫房里的舊貨,成本早就攤掉了,賣多少賺多少。造船廠的材料和人工,成本不到售價的三成,一艘船賺七成。
這買賣,比打仗來錢還快。
苻毅聽了都忍不住搖頭,感嘆這些外國人真好騙。
大周淘汰的舊貨,在波斯和亞美尼亞人眼里居然是寶貝,還加錢,還排隊,生怕買不到。
明昭卻不覺得好笑,不是人家傻,是別人造不出來。
鋼鐵的冶煉、鍛造、淬火,每一道工序都是匠人幾百年的積累,百煉鋼在他們眼里已經落后了,西方可沒有鋼鐵。
不然以前波斯能被突厥那么欺負嗎?
這些技術,外國人不會,所以他們覺得大周的刀好、鎧甲好、弓弩好,不是他們沒見過好東西,是他們真的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