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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樣的民心,就是不倒的長城。
趙明昭翻開折子,看著鄭榮蒼勁有力的筆跡寫在末尾的那行字——“養老一制,惠及天下官吏匠師數十萬眾。其費雖巨,然較之貪墨損耗、懈怠誤事之損,實為九牛一毛。臣以為,此乃立國以來第一善政。”
她都笑了,給他們發福利,一個個應得快,都是夸贊。給百姓發點福利,國庫就得無了,江山就要亂了。
算了,不提也罷。
既然養老給了保障,那么防腐的籠子,也該扎得更緊一些了。
崔安在一旁說著,“杜大人說,他在鴻臚寺值房里連喝口茶的工夫都沒有,使臣們排著隊往他桌上拍金幣,他收錢收到手軟。”
趙明昭把折子往案上一擱,“告訴杜文,訂單可以接,但交貨日期往后排,造船的工匠也是人,不是神仙。”
工匠最近看誰都是根骨奇佳的好苗子,要傳盡畢生所學,就想著學徒出師能分擔一點。
崔安應了一聲,轉身出去了。
洛陽下了一夜都細雨,天亮時剛放晴,紫宸殿的琉璃瓦上還掛著水珠,被晨光照得晶瑩剔透。
百官踩著濕漉漉的青磚入殿,誰也沒料到今天會有什么事。畢竟鴻臚寺那邊的訂單還在源源不斷地進來,戶部和工部忙得腳不沾地,朝堂上下一片喜氣洋洋,實在不像有什么大事要議的樣子。
崔安從袖中取出圣旨展開,聲音尖細而悠長,旨意很長,但核心只有幾條。
其一,自今年起,天下各州各縣,廢除丁口錢、更賦、算賦等一切人口雜稅,凡大周子民,不再因生而納稅,不再因人而納錢。其二,免除天下田稅五年,五年后恢復征收,稅額減半。其三,大力整修官道、疏通運河、修建塘堰溝渠,費用由少府與國庫共擔。
鄭榮往前邁了一步,在所有官員的注視下,“陛下圣明,臣無異議。”
畢竟他們吃到那么大的甜頭,百姓只是免了雜稅,還有五年的田稅,他們也懶得去質疑了,陛下有錢就花吧。
苻毅站出來,“陛下,大周的官道,從洛陽通各州府的驛道還能走,可縣與縣之間的路大多年久失修,有的地方根本算不上路,百姓運糧靠挑,運貨靠背,一頭豬從村里趕到縣城,路上能瘦掉十斤。”
他展開折子,滿殿都是他低沉的聲音,“臣請在各縣設立工程分司,由各縣自己組織百姓修建縣道,朝廷出錢、出圖紙、派匠人。縣道修好之后,接上官道,連上碼頭,從此大周任何一縣的糧食、貨物,都能在半月之內運到洛陽。”
他頓了頓,“至于水利,臣請在各州設立水利分司。黃淮之間的渠道,兩年前修過,但淤塞太久了,一遇大雨水排不掉,七天不下雨莊稼旱死。臣請疏通舊渠,在襄州、荊州、揚州各修一座大塘堰。塘堰修成之后,旱時放水,澇時蓄水,保三州之田永無水旱之虞。”
明昭覺得有理,這原本就是工部在做的事,只是攤到明面,“苻尚書,事分個輕重緩急,先把淤塞的河道通了,再做別。慢慢來,不要濫用民力,工錢要落實下去。”
“臣領旨。”
退朝后,鄭榮去了偏殿,在廊下站了一會兒。趙縝讓人喚他進去,一天天的,怎么都來煩他。
這次趙縝聽了這老小子夸他女兒夸了半個時辰,真是圣賢君王,他都笑了,變臉變得真快。
旨意傳到地方,是在一個月以后。
洛陽的告示貼出來那天,東市、西市、南市的告示牌前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人。識字的念,不識字的聽,念到“廢丁口錢、更賦、算賦,凡大周子民,不再因生而納稅”這一段時,人群忽然安靜了。
一個背著孩子的婦人擠到告示牌最前面,“你再念一遍,人口稅真的不收了?”
“對啊,從明年開始,田稅也免五年,五年后減半征收。”
告示貼出去不到十天,洛陽城里賣農具的鋪子被人買空了。鐵匠鋪的爐子日夜不熄,打多少賣多少。
鐵匠鋪的掌柜一邊掄錘一邊罵娘,不是不想賺錢,是實在打不過來了,胳膊都快廢了。
畢竟明年不交稅了,這點閑錢還是買點省力的工具。
消息傳到幽州的時候,邊關的屯田兵聽說家里免了田稅,種地的勁頭比打仗還足。以前屯田是為了交軍糧,產多少交多少,現在產的全是自己的,誰還偷懶?
大周登記在冊的戶數,在過去一個月里增加了四萬多戶。這些人以前是逃戶、流民、隱戶,躲在深山老林里,藏在莊園夾縫里,朝廷的稅冊上沒有他們的名字,他們也不認朝廷。
現在朝廷不收稅了,他們自己帶著全家老小下山來,主動登記,這大概是最后一批山里的人了。
商稅的調整,比人口稅和田稅的廢除更安靜,但影響更深。
商人要多交稅,按常理來說,商人應該跳腳罵娘才對。可西市、東市、南市的商鋪沒有一家關門歇業,甚至沒有人去官府告狀。
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多收的稅用在了哪里。
義務教育花錢,修路修水利花錢,免田稅的窟窿是商稅填的。朝廷把每一筆賬都貼在告示牌上,商稅的收入、開支、盈余,一條一條寫得清清楚楚。
而且如今商業發展,他們確確實實賺到了。
長安的糧商老周算過一筆賬,以前他每年交商稅十兩銀子,現在交將近十五兩,多了五兩。可今年糧食豐收了,因為朝廷修的水渠通了水,畝產翻了一倍,他收糧的價格降了,賣的利潤翻了。
這比稅賺得高多了。
西市的布商老胡以前從揚州運一批布到洛陽,路上的損耗將近兩成。騾馬走爛路,一車布翻在山溝里,半年白干。現在朝廷修了官道,揚州到洛陽的驛道鋪了碎石,馬車跑起來又穩又快,損耗從兩成降到了半成。那多交的五兩商稅,連損耗的零頭都不到。
“就當給朝廷交了養路費。”
商人們喝著小酒,算著賬,得出這么個結論。
苻毅的修路計劃鋪開的時候,整個工部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指揮部。
他從戶部領了第一批款,優先疏通黃淮之間的舊渠。
各縣的工程分司也建起來了,苻毅從工部抽調了兩百多個匠人,分派到各州府做技術指導。修路不是挖土填坑那么簡單,坡度、排水、路基夯實,哪一樣沒做好,一場雨就能把路沖爛。
各縣征發民工,按天算工錢。
工錢是朝廷出的,百姓不白干。
告示貼出去之后,報名的人比要的人多出好幾倍。
一個老石匠帶著兩個兒子從五十里外的村子趕來報名,管事的看他年紀大了,勸他回去。老石匠不干,把袖子一擼,露出兩條粗壯的胳膊,“老漢打了三十年的石頭,這縣道上每一塊石頭都得平整,你讓年輕人干,他干得了嗎?”
管事的沒話說,把他留下了。
半年之后,洛陽通南陽的縣道修成了。馬車跑上去,從南陽到洛陽,比原來快了整整兩天。
這條路修成的消息傳出去之后,各縣的知縣坐不住了。
原來修路的好處這么大,原本還在觀望的縣,紛紛上書工部,要求撥款修路。
水利的效果比修路慢,但更扎實。
襄州的大塘堰修了一年了,塘堰選址在兩座矮山之間,筑一道大壩,蓄住山上下來的水。
旱季開閘,澇季蓄水,能保襄州、荊州、揚州三州之地。
這次福利讓眾人議論紛紛,農閑后重新開工,方圓幾十里的百姓都跑來圍觀。一個老農站在壩址旁邊,瞇著眼睛看匠人們丈量放線,忽然扯了扯苻毅的袖子。
“大人,這塘堰修好了,真能讓地里一年兩熟?”
苻毅看著他,“你以前種田,是靠天吃飯。天讓你收你就收,天不讓你收你就餓著。這道壩修好之后,你種田靠的不是天,是它。”
老農看著那道還沒筑起來的壩,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大人,修這道壩要多少錢?”
苻毅說了個數。
老農聽完,臉皮抽搐了一下,然后轉身走了。苻毅以為他被嚇跑了,可過了半個時辰,那個老農扛著一把鋤頭回來了,身后還跟著幾十個扛著鋤頭、挑著扁擔的莊稼漢。
“大人,我們不要工錢。”老農把鋤頭往地上一頓,“這壩是給我們自己修的,朝廷出材料、出匠人,我們出力。省下來的工錢,大人拿去修下一道壩。”
苻毅站在那里,半天沒說話。
竣工那天,苻毅站在壩頂上,看著蓄起來的水面映著天光,波光粼粼。他身后站著一個年輕的主事,是從太學畢業的新人,今年剛分到工部。
那年輕主事看著苻毅的背影,忽然問了一句。“苻尚書,您說這些渠啊壩啊路啊,能用多少年?”
苻毅沒有回頭。“渠淤了要疏,路爛了要修,壩老了要加固。用不了多少年,一代人吧。”
年輕主事愣了一下。“才一代人?”
苻毅轉過身看著他。“一代人夠長了,上一代人打了仗、平了亂、立了國。這一代人修了路、建了學、免了稅。下一代人,用咱們修的路送貨、用咱們筑的壩澆田、用咱們建的學堂讀書,一代人干一代人的事。”
年輕主事久久地站在那里,看著腳下的壩、壩里的水、水邊的田,沒有說話。
秋收過后,各地的田稅減免文書匯總到了戶部。陸野翻著那一摞摞的數字,越翻越心驚。
大周今年糧食總產比去年翻了一倍半。
田稅免了,種出來的全是自己的,誰不拼了命種?水利修了,旱澇保收,產量自然上去。
隱戶下山了,荒田復耕了,種地的人比去年多了一大截。三樣加在一起,糧食產量翻倍,反而顯得理所應當。
陛下用的每一枚銅板,都生了根、發了芽、結了果。義務教育免掉的束脩,換來的是幾百萬個識字的腦子。
修路花掉的錢財,換來的是通到每一個縣城的驛道。
水利工程燒掉的預算,換來的是三年兩旱變一年兩熟。就連那些人口稅、田稅,說免就免掉,表面看是朝廷少收了稅,實際上朝廷光一個海運就賺足了錢,商稅又把窟窿填上了,還盈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