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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章
蕭酌清倒并不在意什么同榻而眠。
他好友多,少時又經常出游,幾個朋友擠在一間農舍草廬里借宿,是常有的事。
邢曜夢中多話,敬則偶有磨牙,眾人常因一些小毛病而夜半偷笑,敬則還曾把邢曜的夢話寫成了一首蝶戀花,被邢曜追著打了數日。
唯獨蕭酌清安靜,出門在外,他們總愛和蕭酌清擠在一起。
蕭酌清喜靜,有時會被邢曜半夜吵醒。
醒來睜眼是透過草廬的月光,旁邊的邢曜還在睡夢里喃喃自語,琢磨睡前在說的那句詩。
“明月繞,明月懸……酌清,你說哪個好?”
夜半被驚醒的蕭酌清忍不住笑。
不過他雖常被吵醒,但著實安靜,絕不會攪擾身側的君王。
可鳳元羲似乎不大相信。
“……你讓我過去?”他立在榻前,一步沒動,只問蕭酌清。
不然呢?
蕭酌清真誠點頭。
鳳元羲單手握著被衾,還是沒動,看起來似乎很想睡在那張矮榻上。
可那榻實在短而窄小,鳳元羲站在那里,高而挺拔的一個,與那榻的尺寸格格不入。
蕭酌清于是直言:“陛下不必憂心。亭朗說臣夢中安靜,定不會打擾您休息?!?
這回,鳳元羲頓了頓,過來了。
蕭酌清立馬動身,率先挪進了更不方便的內側,給君王空出大片空曠的床榻。
怎么說呢……眼看著君王的背影坐在床邊,蕭酌清有種很奇異的感覺。
古時君王也有“寢則同床,恩若兄弟”的佳話,未曾想他蕭酌清也有這樣一天。
千百年后的史書會怎么寫?
蕭酌清十分明白,此事只在人為。
是做一對末路相交的末代君臣,還是名垂史冊共創大業……只在于他們與王遠相爭的勝負。
箭在弦上,蕭酌清不甘做后人口中的奸佞,也不想拖累面前尚且年少的君王。
深更半夜,他目光堅定地看向鳳元羲。卻在這時,鳳元羲回過身,把他的枕頭擺在床上。
“亭朗是誰?”他問。
……嗯?
蕭酌清一時沒回過神,片刻才答:“是臣的好友邢曜?!?
“嗯。”鳳元羲應了一聲,背對著他躺上了床榻。
分明是君王的床,他看起來卻比蕭酌清還要拘謹,整個人側身貼在床邊,挺拔的背影很緊繃,似乎很不想與蕭酌清肢體相觸。
蕭酌清也知趣,懂事地又往床榻里挪了挪,平躺下來,與君王之間隔出了一條寬闊的楚河漢界。
鳳元羲忽然又問:“你們關系很好?”
是問邢曜?
蕭酌清倒未料到鳳元羲對邢曜這么感興趣,聞言點頭:“我與亭朗自幼相識,情同手足?!?
短暫的安靜后,鳳元羲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“關系很好,就可以睡在一起?”
好奇怪的問題,蕭酌清不由得被鳳元羲逗笑了。
“臣此時不也在陛下的床榻上嗎?”
鳳元羲像被這句話點了穴,僵臥半天都沒有聲息。
月光落在少年硬邦邦的肩背上,過了好一會兒,他低低的聲音才在帳下傳來。
“我們的關系……也很好?”
回應他的是平穩而綿長的呼吸。
鳳元羲頓了頓,繼而很輕地翻過身來,平躺著,側頭看向旁邊的蕭酌清。
夜太深了,他忙碌一日,已然在剛才的沉默中昏昏睡去。
披散的長發溫柔地挨在他的頰邊,他微微偏過頭來,安靜的睡顏面朝向鳳元羲的方向。
很遠……他幾乎挨著龍床的圍擋,距離鳳元羲有將近一臂的距離。
但是,又很近。
此時此夜,蕭酌清就在他的床上。
鳳元羲不由自主地伸出手,借著月光,指節觸向蕭酌清的側臉。
在即將碰到他的瞬間,鳳元羲的手懸停在了半空里。
他像一只停在帳內的玉蝴蝶,似乎很輕的一陣風、一道影,都會將他驚飛,再也不會回來。
片刻,鳳元羲收回手。
他注視著蕭酌清安靜熟睡的臉,手只輕輕劃過,掠開了一絲落在他臉頰上的碎發。
月光毫無阻礙地照在了他臉上。
——
此后接連數日,宮中竟真變得風平浪靜了。
連續數日,再沒有宮人離奇身死。衛襄時時來報,被錦衣衛監視的那些宮人也毫無異動,與尋常宮人沒有分毫區別。
“監視他們時,可有被發覺蹤跡?”
衛襄立回答:“絕對沒有。錦衣衛人多,末將不敢擅用,所派出的皆是末將心腹,都是絕對可信的人?!?
蕭酌清皺眉沉思。
窗外,曲臺的宮女內侍們都已經開始慶祝了。
接連數個平安夜,宮中都說是蕭大人做法顯了靈,三清真人應了蕭大人的請托,真的替他們誅滅了鬼魂。
這就有人問了:“神仙怎么這么聽蕭大人的話?”
立馬有宮人道:“你傻呀!蕭大人是什么人?十八歲的探花郎,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來的!”
周遭宮人頓時一片贊美。
贊美聲中,又有一道疑惑的聲音,弱弱問道:“可是,那個死掉的厲鬼,不是狀元來的嗎?”
前番宮里反復死人,就已經有傳聞了。大家都說,就因為枉死那人是本朝的狀元,文星所歸,卻死于非命,所以怨氣才如此之重,以至這么多宮人成了陪葬的冤魂。
但現在,鬼都被蕭大人驅了,誰還怕他!
立馬就有人說:“他都死了,當然是假的文曲星啦!”
又有人幫腔:“就是。我聽說當年蕭大人的考卷是幾個考官共同點出來的,就因為死的那人與廉王殿下有舊,才被點為狀元……”
登時又有人反駁他:“不然不然!殿試那日我堂哥同鄉的二表叔在殿內伺候,他說,原本就要點蕭大人為狀元,奈何蕭大人生得太俊,滿朝公卿一致上書,這才將蕭大人改成探花的……”
這話倒是所有人都認同。喜氣洋洋的宮人湊在一起,又在相貌上將蕭大人與那位死鬼拉踩了一通。
宮里終于安全了,也沒人在意那鬼究竟是怎么趕走的。
滿宮侍婢都喜得拜神仙,給玉清圣境虛無自然元始天尊上香時,還會偷偷在旁邊擺上蕭大人的小像。
廉王也很高興。
宮人不必提心吊膽,他也可以將窗戶上辟邪的符紙撕掉了。
“早將此事交與蕭卿,早就沒事了!若提前半月把法事做了,得少死多少人吶?”
他安插在宮里的線人,也不會一同折損了。
不過好在鳳元羲多年來都這幅德行,幾個人而已,無傷大雅。
于是,仿佛滿天下除了蕭酌清之外,所有人都認為這樁案子了結了。
廉王還特意私下見了蕭酌清一回。
“本王聽說,這些日都是你于宮中整夜伴駕?!绷鯇κ捵们搴皖亹偵??!罢媸切量?,酌清,若非有你照顧皇上,本王可怎能心安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