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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
魏泉低頭出了寢殿,迎面就看見了立在門外的蕭大人。
殿前的燈火映照在他身上。清冽的眼眸微抬,蕭大人沖他微微一笑,春風和煦,賞心悅目。
“我記得你。”他說。“你叫魏泉?”
魏泉站定,低眉順目:“是,大人。”
他知道蕭大人是來審他的。
魏泉在鳳元羲身邊的時間也并不多,自從蕭酌清來到曲臺,也只見過他幾面。
第一回是他在曲臺殿彈琴,當時在曲臺當值宮人,大半都偷偷去看了,魏泉被擠在人群里,也遠遠看了兩眼。
他聽不懂琴,只知道真好聽。
第二回,是他假扮主子躺在龍床上,蕭大人為他擦了臉,嗓音輕緩地喚他“陛下”。
魏泉哪里敢動,自然多一眼都未敢看蕭大人。
再之后,就是幾次在主子宮里的擦肩而過。
魏泉低眉順目,掌心虛汗?jié)u起,嚴陣以待地面對著蕭酌清。
而蕭酌清卻輕描淡寫地與他閑聊起來。
“昨夜東君怎么會飛走?”他問。
魏泉早有準備,立馬答道:“子時那會兒,陰風吹滅了燭火,東君忽然就飛起來了。”
“原是這樣。”蕭酌清說。“后來在哪里找到的它?”
魏泉又答:“回大人,在殿后的樹林中。”
“羅公公說,你原本應該守在陛下寢殿西角門處。”蕭酌清偏偏頭,溫和的語氣像在閑聊。“但是后來羅公公清點人數(shù),你卻不在,他還以為是你遇害了。”
“奴婢去找東君了。”魏泉按著事先的計劃回答道。
他知道,這個答案決不能讓蕭酌清信服。
昨夜“鬼魂”降臨,曲臺內(nèi)人人自危,羅公公早照蕭大人的吩咐將人手分派在各處。
所有人都怕被鬼索命,不敢擅動一下,他怎會因為東君飛走,就擅離職守?
更何況,他被分派的位置,也無法第一時間看到東君飛走的方位……
只是蕭酌清尚未發(fā)問,他不可急于開脫。
就在魏泉低眉垂首,嚴陣以待地等著蕭酌清繼續(xù)審問時,他聽見蕭酌清嗯了一聲,語氣輕飄飄的。
“原是這樣。”蕭酌清說。“好。”
……好?
魏泉尚在疑惑,蕭酌清已經(jīng)抬步入殿,與他擦身而過。
殿門在蕭酌清身后重新關(guān)閉,魏泉回頭,就聽見羅公公低聲說:“還看?該干什么就干什么去。”
蕭大人不問了?
魏泉早準備好的幾種對策折于腹中,在他萬分緊張的時刻,居然一個字都沒能說出口。
“……是。”
而他未見,殿門關(guān)閉之際,殿內(nèi)的蕭酌清側(cè)目看了他一眼,神色冰冷,清冽一片。
昨夜曲臺案發(fā),只有此人行蹤不定。
他連夜審過那些行蹤有疑的宮人,無一例外,都有合理的理由與證據(jù)。而被他順藤揪出的幾個名不在冊的宮人,臨時提審,也沒有審出任何有用的信息。
蕭酌清知道,是自己動手太晚,他們早有準備。
案件已經(jīng)經(jīng)過了數(shù)日,他們有充足的機會毀尸滅跡,再制造出洗脫罪證的依據(jù)。
包括這個魏泉。
剛問幾句,蕭酌清心里就有數(shù)了。
要抓此人把柄,決不能靠審訊逼問。
“微臣參見陛下。”
步入寢殿,蕭酌清遠遠朝著榻上的君王行了一禮。
“陛下身邊的魏泉有異,恐與昨夜兇案有關(guān)。臣請今日留宿宮中,守衛(wèi)陛下安全。”
——
鳳元羲頓了頓,抬眼看向蕭酌清。
寢殿里的燈點得很亮。
燭火在燈下躍動,映照出的光亮也在蕭酌清的眼中躍動,看過來的眼神堅定而清明。
鳳元羲想,如果自己真是個惶惑不安、驚魂未定的傀儡君王,此時看到蕭酌清,一定會覺得自己看見了神明。
即便那所謂的“兇犯”,至今沒有落網(wǎng)的跡象;即便面前這位蕭大人肩背單薄,仿若容易摧折的樹木,只恐擋不住肆虐作祟的群鬼。
但是,即便身為早知前因后果的主謀,鳳元羲的心跳仍舊在平穩(wěn)地加快。
他剛看完魏泉送來的線報。剛剛猜測蕭酌清會于今夜審案,蕭酌清就已然將案犯全部提審完畢,前來曲臺;剛剛想到蕭酌清會懷疑魏泉,蕭酌清就進來告訴他,魏泉有異。
鳳元羲想,他好聰明。
他看著蕭酌清,都還沒來得及說話,蕭酌清就沖他笑了。
“陛下不必怕。”他說。“臣在這里,絕不會讓他們有機會戕害于您。”
他怕嗎?
就當他怕吧。
鳳元羲看著蕭酌清,他背后帷幔低垂,就是昨夜他剛剛睡過的龍榻。
“……嗯。”片刻,鳳元羲點了點頭,仿若一個真被蕭酌清庇佑的可憐少年。
在鳳元羲乖巧而沉默的注視下,蕭酌清的心也軟了些許。
只是年少的君王終有一日要長大,雖說鳳元羲現(xiàn)在看起來很可憐,蕭酌清也還是要將實話講與他聽。
“臣已查明,于宮中作案的并非鬼魂,而是有人借此行兇。”蕭酌清說。“只是臣剛接手內(nèi)廷,他們又接連犯案,早有準備,所以臣未能審出結(jié)果,只得先行放他們離開。”
鳳元羲靜靜聽著,眼看蕭酌清說到這里,眸光微閃。
“不過陛下放心,放虎歸山,也是臣的計劃。”
他佯作束手無策,對方定會掉以輕心。他們接連犯案,所圖絕不是幾個侍衛(wèi)、宮女那么簡單,只要宮中情況安全,他們定然會再次犯案。
蕭酌清早暗中嚴令衛(wèi)襄監(jiān)視那些宮人,凡有異動,必能擒獲。
至于鳳元羲身邊的這個危險人物……
君王的性命不容差池,蕭酌清決定親自來守。
“好。”鳳元羲回應了他。
蕭酌清倒很想給君王講講何為“放虎歸山”。但一則言以泄敗,他怕一著不慎、自己的計劃毀于這樣輕易的宣之于口;二則凡計劃總會有錯漏、有失敗的可能,他也怕事后若是不成,海口卻已夸下,實在有些丟臉。
于是,他沒繼續(xù)往下說,只道:“今夜只好再叨擾陛下了。”
鳳元羲倒是干脆。
聽見這話,他沒什么反應,只是利落地一抬手,蕭酌清話音未落,便淡淡開口:“床在那邊。”
蕭酌清一愣。
他回頭望了一眼不遠處的龍床,繼而看向陛下,神色萬分真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