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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下放心,臣早有準備。”
……什么?
在鳳元羲詢問的目光里,蕭酌清坦坦蕩蕩地走出寢殿,與門外的羅公公低語幾句之后,便有魚貫而入的宮人抱著被衾、軟褥、引枕,很快便在龍床附近的那方臥榻上鋪出了一張簡易的床。
蕭酌清很高興地看向鳳元羲。
昨夜誤宿龍榻,已經是他僭越了。
但今日,他有心入宮守衛皇帝安全,故而剛到曲臺時就拜托了羅公公,讓他替自己準備了整套的被褥,就鋪在離君王最近的位置上。
此謂知錯能改,善莫大焉也!
只是鳳元羲總是一這樣副對什么都不感興趣的模樣,蕭酌清高興得眼睛亮晶晶,他卻一點都不捧場。
只是默默看著曲臺里來來往往的宮人,眉心微緊,似乎有些不爽。
也對,鳳元羲很不喜歡寢宮里有其他人。
生怕來往的宮人太過打擾陛下,被褥剛一放下,蕭酌清就請他們出去了。
鋪一張睡覺用的軟榻而已,他自己動手就行。
結果蕭酌清剛將被褥展開,就有一只手從身后伸來,接過了他鋪開的被褥。
“陛下?”
蕭酌清回頭,嚇了一跳。
鳳元羲默不作聲,只安靜接過他手中的活,將被褥鋪開在臥榻上。
客觀來說,蕭酌清的確不會干活。
蕭家世卿世祿,早在大商建業之前便是出名的望族。即便再簡樸隨意,蕭酌清也是由數十仆役侍奉長大的,瑣事從不親自經手。
一床簡單的被褥在他手里又大又累贅,剛抖了兩下,就眼看卷成了麻花。
倒是鳳元羲利落極了。
眼看君王俯身將被褥整齊鋪開,蕭酌清難免又覺得他有些可憐。
若非年少失怙,又受宮人慢待忽視,在位十年的君王怎會連鋪床這樣的活計都如此得心應手?
他看著鳳元羲,鳳元羲倒是沒抬頭。
他俯身鋪好被褥,又放下枕頭,手在狹窄的臥榻上按了按,問蕭酌清:“你就睡這里?”
狹窄,堅硬,沒有遮擋光線的簾幔,也沒有支撐身體的圍擋,狹窄的一張榻,空空蕩蕩。
蕭酌清隨意應聲,并不覺得這兒有什么不能睡的。
“嗯,這里很好了。”蕭酌清說著,有些擔憂地看了一眼遠處的龍床。
“只是有些近,不會打擾陛下休息吧?”
近嗎?
鳳元羲看了一眼遠在千里之外的龍床,按了按硬邦邦的臥榻,總覺得這里很不好。
——
蕭酌清自認并不挑剔嬌貴。
兒時隨父親泛舟三峽時,他也曾在搖晃的烏篷船上看著月亮昏昏睡去。年少與好友縱馬斗酒之際,他也曾醉臥花叢,至暮方醒,被好友們引為笑談,甚至一時在鄴京興起風潮。
只是他沒想到……狹窄的臥榻,真不怎么好睡。
夜色深沉,在他第五次翻身時,床上的君王默不作聲地坐了起來。
蕭酌清看見了,小聲問道:“臣吵醒陛下了?”
床上的君王不語,只是掀開簾幔,走到他面前。
夜色里,君王眼睫低垂,面色沉寂,看起來十分清醒,應當不是剛剛被吵醒的。
“你去那邊睡。”他提起蕭酌清的被角,指著身后的龍床。
“臣不翻身了。”影響了皇上休息,蕭酌清心下抱歉,立馬保證。
鳳元羲卻還站在那兒,擋住了大片穿過窗子的月光。
“你明天不去大理寺了?”鳳元羲低聲問他。
要去。
“明天不捉鬼了?”鳳元羲又問。
……要捉。
“在這里睡不著,就去那邊睡。”鳳元羲又重復了一遍。
寡言少語的君王難得說了好幾句話,竟讓蕭酌清沒法反駁。
很快,鳳元羲又補了一句。
“反正昨天也睡過了。”
也是。
若是睡龍床要誅九族,那他的九族昨天就人頭落地了。只怕被押赴刑場時,他弟弟還要問一句:“哥,你是因為睡龍床才要被砍頭的?牛哇,值了!”
思及此,蕭酌清也不再糾結于此時的君臣之禮,從臥榻上起了身。
沒看見鳳元羲握著被角的手半天都沒松開,將手里的一角錦被握成了一團可憐兮兮的爛布。
被蕭酌清吵醒的嗎?
他根本就沒睡。
月光太亮了,他躺在床上,睜開眼就能看見蕭酌清顫動的眼睫和微皺的眉頭。
他那么近,就在咫尺,可自己躺在床榻上,卻要眼看著他被那張矮榻折磨得難以安寢。
什么破榻,丟出去了事。
終于,鳳元羲忍不住了,也如愿把蕭酌清趕到了自己的床上。
但是……然后呢?
他站在榻前,聽見腳步聲遠去,然后是很輕的摩擦聲響,應當是蕭酌清坐在了他的床上。
面前的矮榻上還殘留著蕭酌清的溫度和氣息……料定他的床上,應當也是如此。
鳳元羲又有了一種自討苦吃的感覺。
他也不吭聲,只是悶著頭,自己在那張狹窄難眠的榻上坐下。
正要翻身躺上去時,身后再次傳來了蕭酌清的聲音。
“陛下?”
疑惑的,坦然的,清潤地回蕩在寂靜的夜色之中。
鳳元羲回頭,就見蕭酌清身著寢衣,墨發披垂,坐在床榻邊,一副疑惑他為什么還不過來的模樣。
看到鳳元羲回頭,他還在床上拍了拍,對鳳元羲說:“這邊只有一只枕頭,請陛下將榻上那只帶來,多謝。”
鳳元羲:“……”
要他拿著枕頭,過去嗎?
可那邊只有這一張床。
他的喉結滾了滾,一陣夜風吹來,他血液里躁動的火星再次被吹得燃燒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