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競賽班的課十一點四十結束,錢狄洛收拾好東西回頭看江宇珺的座位,他已經不在了。
她也沒有特意去找他,只是自然而然地往天臺的方向走,因為她知道大概率會在那里找到他。
鐵門推開的時候,風灌進來,吹得那扇生銹的鐵門發出吱呀一聲。
江宇珺果然在那里。
他躺在不知從哪里搬來的那把舊躺椅上,身體微微側著,一條腿曲起,另一條腿伸直搭在椅子的扶手上。
校服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,只剩一件白色的襯衫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小臂。
一只手搭在腹部,另一只手抬起來,手背蓋住了眼睛。
他的呼吸很均勻,胸膛緩慢地起伏著。
錢狄洛站在門口看了幾秒。
她放輕了腳步,慢慢走過去,在他身邊蹲下來。
書包從肩膀上滑下去,輕輕放在地上。
她本來是來找他問一道題的——試卷上最后一道大題,她想了很久都沒想出來。
她以為他先走了,沒想到他在這里睡著了。
她看著他的臉。
他睡著的時候和醒著的時候不太一樣。
醒著的時候,他的眉眼間總是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冷淡,像隔了一層薄霧,看不真切。
但睡著了,那層霧就散了。
他的嘴唇微微抿著,顏色偏淡,下唇比上唇略厚一點點,唇形很好看。
錢狄洛的目光在他的嘴唇上停了兩秒,然后像被燙到了一樣飛快地移開,耳根開始發燙。
他睡著了。
他真的睡著了嗎?
她又看了幾秒。
呼吸很均勻,身體一動不動,手背蓋在眼睛上,遮住了大半張臉。
應該是睡著了吧,她想。
他昨晚肯定又熬夜了,他總是在群里很晚的時候還在線,雖然從來不說話,但她看過他的在線狀態,凌晨一點兩點都是常事。
錢狄洛蹲在他身邊,看著他的臉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她應該叫醒他。
試卷上那道題她真的很想問,下周就要交作業了,她卡在最后一步怎么都做不出來。
她應該叫醒他,把試卷拿出來,指給他看,然后他會在草稿紙上寫幾行公式,簡潔明了地講一遍,然后問她懂了沒有。
她可能會裝一下沒懂,讓他再講一遍,然后他可能會嘆一口氣,但會講第二遍。
這是正常的流程。
但她的身體悄悄湊近他,嘴巴動了。
聲音很輕,“哥哥,”她說,“我好喜歡你。”
她說這幾個字的時候,聲音在發抖。
她的心臟快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了,所有的血液都在往頭頂涌。
她說完就后悔了,不,不是后悔,而是一種更復雜的、更矛盾的情緒——她希望他能聽見,又希望他聽不見。
希望他聽見,是因為那些話在她的身體里積壓太久了,久到她已經快要裝不下了。
它們像地下深處涌動的巖漿,找不到出口,就在她體內橫沖直撞,把她的胃、她的心、她的肺都燙出一個又一個的洞。
她需要一個出口,哪怕只是把話說出來,哪怕沒有人聽到,對她來說都是一種釋放。
希望他聽不見,是因為她怕。
她怕他聽見之后的反應——怕他皺眉,怕他沉默,怕他露出那種“果然如此”的、了然又冷淡的表情,怕他說“抱歉”或者“別這樣”,怕他們之間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那點微弱的、脆弱的聯系,在這一刻徹底斷裂。
她想,他應該是聽不見的。
他睡著了。
手蓋著眼睛,呼吸那么均勻,睡得那么沉。
她安全了。
她把這個秘密說了出來,丟進了風里,風會把這句話吹散,吹到天上去,吹到那些她夠不到的地方去。
它不會落在江宇珺的耳朵里,不會落在任何人的耳朵里。它是安全的。
她正要把蹲麻了的腿換一個姿勢——
江宇珺蓋在眼睛上的那只手,拿開了。
他的眼睛是睜著的。
不是那種剛被吵醒的、還帶著睡意的、迷迷蒙蒙的睜眼,而是清醒的、清明的、甚至可以說是銳利的目光,直直地看著她。
四目相對。
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