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聶如風跪在地上,扶住歷重光的尸體,心若寒霜。
那日午后,建康下起瓢潑大雨,電閃雷鳴,猶如上天悲號。有人看見一身穿紅衣的姑娘,牽著一匹馬,馬上伏著一白衣男子,踽踽出城。
沈流紈打開昔人居的大門,見聶如風牽馬站于外面,衣服下擺濺滿了泥點,面如死灰。馬身一側垂下的頭,不是歷重光是誰?
她腳步僵住,聽見白浮在身后輕輕呼氣:“他死了。”
聶如風仿佛無知無覺,她將馬牽至院中,扶下歷重光,背進自己房間。沈流紈趕緊上前幫忙,對上聶如風兩道灰暗目光。她拍掉沈流紈的手:“我自己來。”
她將歷重光扶至榻上,也不生火,任憑室內寒如冰窖。白衣上滿是血污塵土。聶如風轉身噔噔朝外跑去。
沈流紈與白浮站在廊檐下,看著聶如風的身影消失在大門外。
白浮不屑地嗤了一聲:“你們女人就是麻煩。死都死了,把尸體帶回來做什么?”
沈流紈默默念了一道咒語,轉身回房。半空中突來一道驚雷,劈得白浮七竅生煙。若是他還有唾沫,一定狠狠吐在地上,補一句,女人還小肚雞腸,心眼小得連事實都容不下。
聶如風回來的時候懷里抱著一個大大的衣包,頭也不回往房間走去。
她端了一盆水,用掌心之火催熱,拿自己的娟帕擦拭歷重光的臉和身體。唇是青紫的,身體是冰涼的。她的劍法那么精準,連一絲活路亦不曾留下。
最后幫歷重光換上干凈衣衫,蓋好錦被。不經意看去,仿佛只是睡著了。
白浮趴在房梁上,看聶如風細致而認真地做著這一切,像完成一個莊嚴的儀式。她的臉近乎虔誠。
突然,白浮渾身發癢,如被千萬只蟲叮咬,連連咳嗽拍打,仔細一看,不知何時,聶如風燒了一道驅鬼符。他趕緊逃往門外。
日暮時分,沈流紈端了飯菜給聶如風。她卻未看一眼,坐在榻邊,專心致志地看著歷重光。
沈流紈心下狐疑,總覺得聶如風不對勁。她是女人,她也傷心過,她知道女人傷心絕望之后應該是什么樣,有些人嚎啕大哭,捶胸頓足;有些人無聲而泣,錐心瀝血。可是不應該像聶如風這樣,她太平靜,更像出征前,山雨欲來風滿樓。
子時,沈流紈在夢中被吵醒。那特殊的妖物死前的哀鳴。
她驚坐而起,裹上披風,沖出門外。
這哪里還是昔人居?
庭院中裂開巨大地縫,濃重妖氣撲面而來。
聶如風滿面痛苦之色,渾身已被勁風所傷。地底隱隱有一道石梯,其上封印正逐漸褪淡。
聶如風想打開封印。這地底有什么?
沈流紈環顧四周,恍然大悟,這昔人居的形制莫不正是一座墳冢?一扇黃銅大門如無字之碑,庭中兩株參天桂樹,華蓋如傘,枝葉與檐角黑瓦相連,正是墳包。
不遠處,白浮神色慌張地飄來,身上居然還背了一個小包袱,經過沈流紈時停頓了一下:“別說我沒提醒你。她瘋了,不要命了,還不散伙,快卷鋪蓋逃罷……”
沈流紈一怔,轉身跑進屋內。“還記得收東西,也是個要錢不要命的。”白浮啐了一口,腳不點地飄出昔人居外。
她卻執劍而出,捏著法印,靠近聶如風身邊。勁風裹挾著妖氣如刀片,所過之處,肌膚盡傷,細小傷口不斷滲血。
聶如風余光瞥見沈流紈身影,但在施咒過程中,須得心無旁騖,也就顧不上勸告,只能先解開封印再說。
當封印完全消失,妖氣雖然濃烈卻舒緩。
聶如風長長呼出一口氣,擦去額頭汗珠,望著沈流紈:“你也走罷,不要摻和進來,這是我的事情,與你無關。”
“你是不是要救歷重光?”
聶如風點點頭。
“辦法是不是十分兇險?”
“我已不做生還打算。”聶如風說的輕描淡寫。
“值得嗎?”在沈流紈看來,無論什么男人自然都不值得搭上自己性命。
聶如風卻輕輕一笑:“你說值不值得?我命懸一線時,他是怎么待我?我們一同遇險時,他舍生救我。這是我欠他的。可是即使我不欠他,我也一樣要救他。”
“那好,我同你一起。”沈流紈的語氣仿佛是在說一同出游,而不是赴死。
“不用,你沒必要枉送性命。”聶如風很是堅決。
“點滴之恩,當涌泉相報。”沈流紈也很堅持。
“我并不是有心救你。”
“無論你是何動機,你畢竟救了我。”
聶如風跨步上前:“既然這樣,那你小心,保住我難得發回善心才救的小命!”
兩人一前一后沿著石梯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