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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然不出即墨連頌所料,第二天清早,他便收到蕭鸞的邀約。
饒是蕭鸞見慣風浪,說起深宮之中冤魂四處飄蕩仍是心驚膽戰,嘴角輕微抽動,端茶的手停滯在半空。
即墨連頌闔目而笑:“小事一樁,我今夜即刻做法鎮壓宮中百鬼。”他只是隨便一說而已,王氣封印早解,不可能再有百鬼出沒,如此說只是不想交代出有人封印了王氣之事。
至于那件事,必然要交給如風去辦。你若狠得下心,自然亦是小事一樁。
今日午時問斬。
歷重光披麻戴孝,一身素白,眸中波瀾不驚,只見深沉。
他甚至用了早飯,一碗白粥,一張餅。他只是不說話,不見喜怒。聶如風坐在他對面,看他的一雙眼睛,像深不見底的潭。
她一步也不敢離開,她要守著他,時時刻刻。他沉靜得讓她恐懼。
可是,額間紅點灼燒,十萬火急。
她只離開了一刻,命運便劃下天塹鴻溝。
“如風,我知曉你的實力,一旦你出手無人能夠逃脫。”即墨連頌的手掌壓著聶如風的肩:“此次成敗于我而言,至關重要。多年苦心謀劃,不能錯了這一步。你懂?”他的目光溫柔清涼,落在聶如風臉上,一如多年模樣。
聶如風的血一寸一寸冰涼。
她記起了很多很多事情。六歲那年流落街頭,遇到身穿紫袍的即墨連頌。她仰著臟兮兮的小臉,好奇地望著剛從墻壁里探出頭的他。
即墨連頌穿墻到一半,食指壓住嘴唇,“噓”了一聲,示意聶如風不要聲張。她趕緊閉上嘴,看著他從墻中走出,然后亦步亦趨,一路跟隨。
即墨連頌不時回頭,身后像長了條小尾巴。他轉過身,蹲下來,無奈一笑:“你想做什么?”
聶如風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,只是覺得這個人有趣,想一直跟著。她搖搖頭,又點點頭:“為什么你跟別人不一樣?你是神仙嗎?還是妖怪?”
“我是修道之人。”
那時的聶如風不知道什么是修道,卻問了一句:“我也能修道么?”
那日即墨連頌心情好,牽了聶如風的小手:“那便跟我走罷。”
他們在山中度過的歲月,當真是無憂無慮。聶如風扮作小道姑的模樣,不是與草堂旁那株三百年的碧靈草爭搶露水,便是欺負那只苦心修煉的黃毛小狐貍。
都說狐貍狡猾無比,可是小黃真的蠢。聶如風雙手托腮,重重嘆一口氣,戳著小黃毛茸茸的額頭:“我隨便說說,你就當真,喝了七天露水,怎么沒餓死你?”
一日,即墨連頌突然夜半嘔血。他連夜下山,歸來以后,數日不寢不語。聶如風嚇得在門外直哭。
后來他終于出得門來,整個人瘦脫了形,扶起聶如風,問她:“你愿意助義父成事么?”
聶如風懵然地點點頭。
從此,生活截然改變。
即墨連頌之于聶如風,亦師亦父。他主導了聶如風的人生軌跡。她這一生所有的關愛、教導、責罵全部來自這個男人。
她從來清楚,走上這條路,便淪為他手中棋子,將為他的瘋魔一念而殞命。可是,他曾經真心待她好過。恩義在前,利用在后。
能為他所用,只怕她亦是心甘情愿。
歷重光細細擦拭手中長劍。他佩劍走天下若許年,這劍卻從未真正飲過人血。他的人生中也從未真正有過陰云密布。
他父母雙全,兄友弟恭,出身豪門,卻不為名利所累。他不曾命懸一線,不曾為人輕賤,今朝遭逢聚變,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維護尊嚴。
他走出客棧,步往苑市。
行刑臺周邊漸漸圍攏了一些人,指指點點。
“聽說今天斬首的是歷將軍。”
“嚇!”老婦人驚呼了一聲:“怎么可能?”她拽拽菜籃子,還記得年輕時曾經見過騎在馬上,凱旋而歸的歷將軍,人人都說他平亂有功,是天子近臣。
時間流逝,二十年與一刻一樣難捱。
歷辰陽扛著枷鎖,足上系著鐐銬,蓬亂的頭發散在空中。春寒之中,囚衣很單薄。死亡近在眼前,他的心中全無恐懼。
他是沙場上征戰過的人。他的劍上不知有多少人冷卻的熱血。死,從來不讓他害怕,他只是不甘心,亡于小人的陰謀。他以畢生心血保家衛國,卻被扣上罪名“私通外敵。”滑天下之大稽,荒天下之大謬!
北魏鐵騎虎視眈眈,蕭鸞狼子野心昭然若揭。蕭道成對自己的知遇之恩,蕭賾對自己的國士之遇,如今只能一死以報!今日何止是他一人之冤?他不過是殺雞儆猴的開端,一場野心之戰的星火。
劊子手手執大鋼刀,上場。
還未迸發的血腥味刺激了在場眾人的蠢蠢欲動。
監斬官到。
“西昌侯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