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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流紈端著漆器托盤,上擺著岳州窯青瓷茶具,正往廳堂走,不想撞著一個人,抬頭一看,是歷重光,順口問了一句:“郎君見著女郎了沒?”
不想歷重光卻似嚇了一大跳,點了兩下頭,又迅速搖頭,還不停擺手:“不曾不曾。”說著,面上起了一點紅色,像是解釋給自己聽:“男女有別,哪有清早去臥房相見的道理。”
沈流紈很是奇怪,心下道,隨便一問而已,況且又沒說要在臥室相見,房檐下遇見的不行么?
歷重光隨沈流紈進了廳堂,只見她將托盤置于幾案上,烹煮茶湯。
彼時,洛水清流注入越州陶簡。未幾,沫沉華浮,茶湯漸開,煥如積雪,曄若春敷。
歷重光看得身心舒展,品茶比之飲酒,自是另有風味寓意。
一陣凌亂的腳步聲卻打碎了這一刻安靜。
展衛走進來時,腳步惶急,面色甚為不好。他沒來得及看見歷重光,直接問沈流紈:“不知聶女郎可在?在下有要緊……”他的眉頭擰得更緊些:“怪事一樁,煩請聶女郎查看一番。”
沈流紈見展衛孤身前來,穿的又是官服,有些躊躇不知聶如風是否愿意趟這渾水,遂沉吟了一會兒。
“沈女郎。”展衛又出聲:“實在是匪夷所思的事情,不然不會前來麻煩女郎。”他想起上回聶如風和沈流紈一唱一和收錢的事情,又補充了一句:“自然不會讓女郎白走一趟。”
沈流紈此時想的卻非錢財之事,一來看展衛面色焦急,二來猜測許是靈異事件,自己著實好奇,于是說道:“我去問一下女郎的意思。”
此時,聶如風卻恰好走了出來。
幾人同時震了一震。沈流紈想無論從男人還是女人的角度,聶如風無疑都是一個好看的姑娘,只是今朝卻尤為明艷照人。她是女子,看得細致些,聶如風的臉粉光水滑,眉眼、香腮、櫻唇,顏色分明,比之往常,一張臉似被神奇畫筆賦予了生命。
歷重光和展衛是男人,只覺得好看,不知與往常有何區別,只想看了再看。
歷重光目光流連之際,猛然發現自己目光旁,竟然還有一道目光,循而望去,是穿著羽林軍官服的展衛,面如冠玉,英氣勃發,也是卓然出眾的人物,心下便有兩分不悅,故意走兩步,恰恰擋住了展衛的視線。
展衛撞上兩道充滿敵意的目光,才驚覺自己失儀,微微低了頭,重整心神,恢復一貫沉穩態度,對聶如風說述說了前番所請。
“女郎,想來事情緊急,又怪異,眼下洛陽城里除了女郎,估計無人能解此難題,不如,過去一看?”沈流紈插了一句。
沒想到沈流紈會為自己說話,展衛略微詫異,升起一番感激之情,又想起自己說過不會白走一趟,便打量了沈流紈兩眼,不知她是有心相助,還是單純為利所動。
聶如風剛點了點頭。
“我也去。”這話說得又急又快,引得眾人目光全落在歷重光身上,他卻渾不在意,只是挑釁地望著展衛,心道這小子怎么讓人放得下心!
饒展衛是第二次見這場面,心下仍然一驚,身上起了一層麻栗。聶如風三人俱是一震,腳步頓住,不敢上前。
一張焦黃人皮落在榻上,紅褐色的黏液猶自一滴一滴下落,地上已經積了一灘。之所以一眼看出那是人皮,是因為在頭部,猶有鮮艷五官。
煙灰的眉,白膩的臉,鮮紅的嘴唇,緋色的臉頰,只是沒有了肉與骨的支撐,眉、眼、唇,變成了幾筆平滑而突兀的顏色。
想來,應該是一個妙齡女子,全身枯萎成皮,只余下艷麗五官。
她被什么吞噬了?
聶如風聞不到任何妖氣,也無鬼怪蹤跡。不知為何,她突然有些心虛,好像自己應該知道什么,卻發現不了。
她微微低了頭,轉過去,告訴展衛:“我要再想想。”腳步邁得便有幾分沉重。
洛陽城里日光正好,瑯琊卻在下雨。
瀝瀝細雨如千絲萬線,飛鳥疾飛,人往家走。
書房,歷辰陽看著窗外如斷了線的水珠,從房檐跌落,打在青石板上。
剛剛接到的圣旨,命他進京面圣,商討軍國事宜。圣旨的末尾,語氣和緩,提到了歷夫人,說多年未曾相聚,請進宮里共享上元佳節。
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對。可是思索卻被回憶打斷。
茫茫雨水中,他又記起了從前,在江州的時候,他拉楚涉江一起去洗澡。楚涉江死活不肯,說他樂于暴露身體,必是心里有所缺陷,害他無人時自己細細琢磨反省了良久。
不知為何近來不斷憶起往事,心下悵惘,似是活在過去,而當下只是無趣浮生。他今歲四十有三,已過不惑之年,膝下兩子一女,長子還添了一個孫兒。
臨睡前,聶如風泡了一個長長的澡,從水中鉆出時,雙手指尖松軟泛白。
她將白色里衣的結扣好,正要上榻就寢,目光過處,一眼瞥見銅鏡里自己容顏黯淡,五官失色。
不由自主走近了去,細細地看。眉色怎這樣淺?臉色怎會泛黃?嘴唇更是毫無血色。這樣的臉,與白日里簡直是判若兩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