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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陽城,西陽門,延年里。
雙眼渾濁的中年男子漫不經心地拆下一塊塊門板,露出小小一間店鋪,伴著一陣陳腐的胭脂香。細細看去,黃楊木質擱架上落滿了灰塵,盛著胭脂膏子的白瓷小罐顯然已許久未曾動過。
打開店門以后,中年男子坐在柜臺后面,望了望冷落的門庭,雖然時候尚早,他打了個呵欠,半瞇著眼睛,很快,頭便一點一點如小雞啄米一般。
日上半空,燦燦金光落在已經陳舊的木質牌匾上,半明半暗之中依稀可辨三個字,蓄英榭。
春節過后,氣溫回升,一天暖似一天。
歷重光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往后仰著,背部與脖頸都拉直了,陽光鋪滿了臉,落盡眼中,變成一塊光斑。
拜年著實熱鬧,客似云來,車水馬龍,可是來往的這些官宦,歷重光大都不認識。聊得那些朝堂事情,阿諛逢迎,他也沒有興趣。
他的父親是右將軍,軍權在握,震懾朝野;她的母親是天子的姨祖母,皇親國戚,何等尊貴。他自然不用阿諛逢迎,可是看著旁人拼命擠出熱情的笑容,吹捧他如何清貴,一身學識卻超然物外,他就替那些人發慌。他知道,背過臉去,他便是那些人嘴里的“怪人,傻子”。
“放著大好前程不要,整天游山玩水。”
豈知他們看他“怪”,他卻看他們“癡”。歷重光從來不覺得自己清高,也不覺得自己比那些四處鉆營的世人高貴,不過是選擇不同,心意不同。在他看來,遵從了自己內心所愿,便無所謂值不值得。
他望著頭上的四角天空,實在無趣得緊,況且,聶如風還欠他一個解釋罷?
他出門的時候碰上侯管事。侯管事弓著腰,滿臉堆笑引著一個也是管事模樣的男人往里走。遇見歷重光,侯管事的表情更恭謹了兩分:“郎君,又要出門了?”
歷重光點點頭,心道這瑯琊城里還有什么管事值得侯管事如此費心熱絡。他搖了搖頭,翻身上馬而去。
侯管事一直將那男子引進了廳堂,歷辰陽端端正正坐在主位上。
男子進門先磕了頭。
侯管事立在一旁,雙手垂于兩側,恭恭敬敬說道:“將軍,西昌侯命人送春節的賀禮。”
那男子接口說道:“侯爺命小人向將軍、夫人請安,說些微小禮,請將軍笑納。將軍久不在京中,侯爺甚為想念。”
歷辰陽連聲道:“請起,請起。”侯管事連忙上來攙扶。
“勞侯爺費心,折煞末將。”面上說得客氣,又吩咐侯管事重賞來人,腦中卻轉開了。他與蕭鸞并無深厚交情,如何今年蕭鸞特意派人前來送禮,有所予,必有所圖。
只是,他圖的到底是什么?
“侯爺,那歷辰陽鎮守邊關,離京甚遠,即使京中有變故,他亦是鞭長莫及,遠水救不了近火,為何如此看重于他?”一門客提出自己的疑惑。
蕭鸞抿了一口茶湯,一團熱氣在胸中發散開,他露出滿足笑容,緩緩說道:“遠雖遠些,可他手握重兵,若不能為我所用,他日必為禍根。”
“可是,即便他收了侯爺的禮,也不代表以后就以侯爺馬首是瞻。”
西昌侯的手指扣著茶盞邊緣,沸水隔著細瓷仍然燙得手指微微發麻:“眼下邊關戰事將起,是戰是和,就看他如何選擇。”
去歲,孝文帝下令遷都洛陽。司空公穆亮奉旨營造宮室。洛陽城里東南西北十三門得以沿用魏晉舊名,好像幾百年只是時光打了個呵欠。
每一道門下建三條大道,可容九車并行。
歷重光來過洛陽幾次,這還是第一次從開陽門下經過。
門楣上方,端端正正書著“開陽”二字。
歷重光勒住韁繩,馬蹄頓住,繞著城門來來回回地轉。
開陽本是瑯琊轄下的一個縣。
傳聞漢光武帝遷都洛陽時,修建此城門。然而門已建成,卻許久未有合適名稱。未幾,一日夜間,忽然有一木柱飛來此城門樓上。
第二日,守城官兵接嘖嘖稱奇,圍起木柱,當是奇觀。傳言四散,城中居民爭相觀看,一時萬人空巷,甚至有人以神柱稱之,燃起香火,就要叩拜。
守城官連忙上報,光武帝得知,亦稱奇不已。越五日,瑯琊郡開陽縣上奏報,稱縣內南門有一根柱子不翼而飛。圣上派人查看,開陽縣丟失的竟然就是城門上飛來的柱子。
光武帝為表紀念,遂將城門命名為“開陽”。
一晃已經四百多年,城門依然,“開陽”依然,而洛陽幾經興廢,人面全非。
歷重光正懷想往事傳說,忽一抬頭,看見一身著紫色狐裘的男子騎在馬上,打量著自己。
他頷首笑了笑,正要打馬而走,卻被即墨連頌喚住了。
即墨連頌沒想到竟然在此地遇上歷重光,倒是省卻了好一番尋找功夫。
“郎君留步。”聲音徐徐前進,爬入歷重光耳中,散開時仿佛帶著緋色的裊裊煙霧。
歷重光不自覺依言停住,回過頭,見那紫袍男子形容消瘦,面色蒼白,似身患重病,可是說出的話卻如春風拂過,讓人如聽綸語。
即墨連頌扯了扯嘴角,看著歷重光著了魔怔般的雙眼,輕輕說道:“延年里蓄英榭,上好的胭脂水粉,郎君不給女郎帶些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