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忽憶韓銳歸鄉一事,之后便杳無音信,不知怎的,他渾身肌肉霎時緊繃,下意?識朝主位望去。
御案空陳,陛下尚未至。
管弦飄蕩著,宋閬微微側回臉,目光在宋從昭和知柔面上緩緩掃過,思?忖移時,轉而側目叮囑宋培玉:“少去招惹你二伯父家的人?。聽見?了?”
他不解其意?,喉口嗯了一聲,懶懶應下。
宋閬的眼睛在知柔身上停留了片刻,倏聽外面唱聲,是皇帝到了。他神?情一斂,隨眾人?起身,垂首恭迎。
知柔素未得睹天顏,許是好奇之心使然,她頸子埋得不如旁人?低,視野正好罩住整條走道,及至對面。
玄色織金龍袍邊緣隨步幅層疊輕漾,皇帝年邁,身形卻不蒼老,他緩步走向主位時,溫和笑道:“今日設宴,不為朝議,公卿們不必拘禮了,隨意?便是?!?
話雖如此,眾人?皆凝神?靜立,待皇帝坐下,方各自回到席上。
內侍斟了酒,皇帝舉起酒杯:“下晌獵到熊的勇士在哪?”目光于宋閬和宋從昭之間一徘徊,定向前?者,笑說,“朕記得,是宋卿家的小公子?!?
宋培玉便斂容上前?。下晌已?得陛下一愿,此刻又領了酒,可?謂風光出盡,眉梢都沾著志得的笑。
哪想霎那間,皇帝的眼風又刮去對面,他看向下首的眸子意?味深長:“今日皇太孫同朕提起,宋家四姑娘獵得了一頭嶙獸。往年是你兄長替朕搏兇,如今他不在京,倒是你擔著這?份氣?魄。”
聞皇帝點她,知柔心中什么也沒有想,自然地抬起臉,腰桿本就直挺,配她那一襲素衣,真?像節清泠泠的翠竹。
宋含錦覷她直視天顏,嚇得玉容稍亂,拼命給她使眼色,一壁小聲喝斥四妹妹,她聽到了,倉促覆下睫羽。
皇帝卻開?懷地展顏:“宋卿啊,你這?女兒,不輸兒郎?!?
宋從昭聽得心中發緊,他定了定神?,隨勢莞爾,刻意?沒去看知柔。
一時間,群臣的注視都匯聚到了那個?衣著不顯,名聲不顯,面貌卻驚艷如其射藝的女子身上。
魏元瞻沉默得近乎異樣,只是望著她。
夜宴伊始,數不盡的文官同他搭訕,及至陛下駕臨,他所有的空隙都用來觀望知柔了。
大抵是近夏,夜晚悶熱,她不知何處弄到的扇子,和宋含錦一塊兒拿在手里打,間或眺見?他的目光,她粲然一笑,仿佛那扇端香氣?送了過來,令他一時怔忡,半點兒動彈不得。
陛下落座后,他先揚眼往那邊擲,幾乎是本能,而她早已?抬首,視線似有若無地投向主位。
她在好奇。
魏元瞻不免憂心。
眼下,眾人?或直白?、或隱晦的打量并未使知柔露怯,那雙清朗細致的眉眼略微低著,像月色下一柄歸鞘的刀。
皇帝目光在她臉上饒有興致地盤旋一會兒,忽令內官:“把朕的弓取來,給宋四姑娘?!?
皇帝已?多年未將親用之兵賜予臣下,更?遑論一個?無寸功的庸常女子。
旁人?艷羨驚訝的同時,俱觀不清上意?,此刻多看了幾眼那位素無美名傳外的宋四姑娘。
但見?她起身離案,向皇帝叩謝。
這?一折落幕,酒過三巡,皇帝道自己年歲已?高,杯中之物?便不逞強,叫他們自行?取樂,擺駕離開?了。
恭送圣駕離去后,席間氣?氛變得松泛起來。
宋從昭卻始終沉著臉,手指扣在膝間,指節因?長久發力而僵直。
有同僚陸陸續續地過來敬酒,他松動指頭,鈍麻之意?一下子擴散。未幾,他掩飾著站起來,變成?隨和熱絡的模樣。
這?邊觥籌交錯,那邊魏元瞻案前?,一行?體量清癯的男子竟也將他纏得脫不開?身——無他,魏小將軍弱冠將至,不日前?,魏侯夫人?還替他設了一場春宴鋪排,引得諸家側目。
知柔撩下眼皮,視線從魏元瞻身上移到近前?。
燭光撲朔,酒案旁,宋祈章一手撐著腦袋,另一手捉弄酒杯,不用瞧他的臉都能看出他的懨悶。
知柔撐膝起身,踱去他身旁坐下。
窸窣的響動入耳,宋祈章扭頭睇一瞬,微微直起身子。
她并無言語。
他仰唇笑了笑:“從沒見?四妹妹這?樣安靜過。你想說什么,便說吧。”
知柔今日持弓就是為了二哥哥,方才皇帝賞賜,她并未上心,左右回府后,自有余地細思?籌謀。然二哥哥眉間郁色,她不愿令其久耽。
看清他頰畔淤痕,有血線延到耳后,知柔緘默兩息,突然歪歪腦袋,對他低語:“父親不讓我飲酒。”
恰巧說完,宋從昭便自間隙里轉向他們,知柔立時正襟危坐,一副乖順姿態。
宋祈章不由得笑了,也學她歪著身子湊近,小聲回道:“叔父還不讓你打獵呢?!?
話一落罷,兩人?皆提手掩面,肩膀細微地抖了抖。
見?宋從昭又被同僚拉去,宋祈章連忙給知柔斟了一杯,然后把手肘壓去桌上,半邊身子依附,替她攔一攔外頭的視線。
誰料擋下的不止宋從昭,還有魏元瞻。
從他的視角看去,那一身落拓的宋二公子,正微敞開?手臂圈在桌上,看似清瘦的骨架卻能藏人?,知柔躲他胸前?,大抵折著腰,全然窺不見?一寸臉龐,只有發頂在他肩頭隱隱冒著,他左右顧了幾眼,又垂頸與她說話。
“果子酒,少飲些,不醉人?。”宋祈章抑聲。
知柔飛快地抬抬下巴,一飲而盡。
酒味甜,輕滑,猶如桃李在唇齒間酥柔化開?。
宋祈章看她片刻:“好喝嗎?”
知柔點頭,伸手到案上執壺,自己斟了一杯。
方才還與她同伙的二哥哥倏然握住她腕骨,強硬地將她的手拉下桌面,字音像是從牙縫里滑出來的,唇瓣幾無動彈:“別喝了?!?
知柔聽出他語氣?不對,下意?識抬眸,四周亮煌煌的景色登時變得幽深起來——宋從昭朝她定目。
她愣了一下,身體恍若系了傀儡絲,連掙扎都顯得滑稽。
宋從昭眉目未動,席間高懸的燈籠散著柔光,籠罩在那張清雅周正的面上,看不真?切,知柔遽然覺得父親的神?態比往日更?加漆沉。
她心口輕塞,待宋祈章喚她,方回過神?,暫消的熱鬧又亂哄哄地闐入耳畔。
“叔父走了?!?
宋祈章說完把眼睞到身側,見?她面露憂忡,正要問她怎么了,冷不防一行?三人?到了案前?,投下一片陰影。
他抬起頭,臉容驚訝:“魏表哥……”
欲起身,魏元瞻伸手按了按他的肩,不必他的虛禮。
宋祈章被他按回座上,他眼簾微垂,眸光在羊肉羹上駐留一霎,道:“表弟用些羹吧,養血化瘀,面上傷才好得快?!?
隨后取了知柔面前?的白?釉盞遞向旁側,蘭曄立馬接過。
知柔仰臉,擱在桌上的那只袖被一股力道扯住,炙熱的體溫隔著單薄衣料傳遞上來。
魏元瞻拉她起身:“你跟我走?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