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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5章 拂云間(十五) 知柔躲他胸前,大抵折……
魏元瞻跟上皇太孫后, 方察覺知柔所為異樣。
她所射之鹿被稱為“嶙獸”,高逾半丈,體若牛而更?雄悍, 角分如掌。曾聽父親說這?是北地的鹿,性孤介、勇猛,獵者罕能近之。
知柔得此鹿, 可?謂擒猛獸于眾臣之前?, 循例,可?獲天子一賞。
今日以前?, 他甚至不知道她會來, 緣何幾個?時辰便成?了這?般——她是想面見?陛下嗎?
魏元瞻臉色凝重了,手里攥著韁繩,愈發收緊。
“魏世子還好?”馬蹄聲踢踏而上, 凌存玉觀察他的神?態,出言關切道。
他略微偏首,似乎沒聽清她的話。
眸光稍一對視,凌存玉頓了須臾,隨即微笑道:“方才那位宋姑娘可?是將門之后?我瞧她箭中獸頸,貫穿而過。如此能耐, 倒不似尋常人?家的小娘子。”
這?會兒魏元瞻已?面色如常,目光復掃向坐前?:“她是工部尚書宋大人?之女。”
“是這?位宋大人??”一徑在旁閑聽的男子倏然開?口, “那她便是你的表妹了。我說呢,嶙獸于你而言,何稀有哉?偏要赴這?個?熱鬧,原是心系表妹,而非觀獸啊?!?
被人?說中心事,魏元瞻嘴角悄悄地抿了抿, 面上裝糊涂:“什么表妹?”
少年斜睨了他一眼,還是那個?嬉耍的腔調:“哦,不是表妹啊,那我……”
沒再深說,畢竟未與殿下分道,恐戲謔得過了,殿下要回過頭來護這?內弟。
草莽中忽傳鳥啼獸吼,眾人?氣?息一緊,勒馬側耳,馬蹄在塵間兜轉,踐起片片細芒。
知柔終究沒能見?到圣上。
她獵完巨鹿的后半晌,天色就陰了下來。
水丸“嘀嗒”落在肩袖,這?么一會兒,頭頂烏云密布,林下沉晦,不見?纖光。
知柔憂心宋含錦,心里糾結一二,終打馬往回疾走。
首獵的消息報到御前?,是“宋”字不錯,卻非宋四姑娘,而是宋十?。
知柔得知此事,臉上并未露出什么情緒,只同宋含錦踱向圍帳:“可?有人?知二哥哥怎么樣了?”
衣上汲了雨水,尚未進門,眼尖的仆婢已?捧了帛巾,伺候二人?入內,腦袋卻低低的,不抬臉,也不回話。
知柔遲疑地蹙眉,目光從婢女身上略一偏開?,即見?寬敞的行?帳內,宋從昭一攏官服在身,手足間都好似注了威嚴,他坐在榻上,旁邊一爐煮沸的茶。
知柔兩手落回身側,在原處老實站著,先叫了一聲:“父親?!?
宋含錦稍微停步,眼風才往上頭落一剎,反應什么,驚垂了眼,身體不自主往邊上挪,站在知柔前?方三尺的位置,蔽住了她。
上首似有極輕的笑,二人?沒聽真?切。等了俄頃,預料中的怒火遲遲未燃。
宋從昭聲音很平靜:“你們兩個?,可?有受傷?”
父親嚴令知柔不許執弓,時下被他抓住,宋含錦自覺四妹妹難逃此劫,轉瞬聽他張口,話中顯無怒意?,她肩膀也就松了,讓出知柔的形貌。
“淋了點兒雨,不妨礙。父親怎么過來了?是宋祈……二哥哥之事已?有回音?”
“你二兄不過與人?起番口角,沒什么事?!?
宋從昭輕描淡寫,一壁扯扯寬大的袖子,走下榻,衣袍到了知柔跟前?。
他如淵的目光盯著,知柔手心攥汗,捏著羞愧。
帳內一時寂了下來。
宋含錦瞧情狀不妙,忙踱回知柔衣畔,才要啟口,卻被父親抬手制住。
他眸光始終定在知柔臉上,燭火將其點得幽深,不辨情緒。
此次春蒐,他攜知柔同往并非宋含錦請求,實因?皇后已?見?過她,再行?遮掩,反惹人?猜忌;而不允她狩獵,是不希望她太過張揚。注在她身上的目光越多,她的秘密便越容易暴露。
從他將凌曦母女接入京師的那日起,他便承諾要護知柔平安長成?。至于她的身世,若凌曦愿告之,那么屆時無論她欲探查舊案,還是做宋氏女,他皆隨她心意?,絕不阻攔。
時至此,他仍在謹守承諾,甚至愿意?撐持她,為她所用。
是故,在宋祈章被扣、二女進山的消息送來時,他心中原是起了幾分惱意?。
她有所求,便該來找他,而非擅自行?事。
走來營地的路上,宋從昭的目光不期落向一匹靜立小憩的馬,不同于廄中馴畜,在不安定的環境里,它寧站不臥,隨時準備奔逃。
入目的瞬間,他頓然想到知柔孤身在北邊的日子。
她是否也不敢坐臥,久慣以己力為憑?
胸口那份憐惜愈發深重,待面對她,起初的怒氣?早消散了。
帳外是霪雨的天色,陰沉,帶些孤獨。帳中燈盞一支連映一支,宋從昭的嗓音如其影一般溫和投落。
“今日在山中可?獵得什么?”
“女兒運氣?好,獵到了一只巨鹿。”
“不錯?!彼螐恼奄澚寺暎聪蛏砗箝L榻,對二人?說道,“那有煮好的茶,去喝吧?!?
知柔訝然抬睫,猶未應過來,又聽他吩咐:“一會兒御前?閱獵,你便在帳中待著,我叫你二兄替你?!?
這?是圍獵畢,諸臣獻所獲于陛下,錄其功,賜其賞的章程。一隊一人?足矣,知柔不必覲君。
她頷首應是,宋從昭沒再言語,復望她一眼,闊步出了營帳。
酉時初刻,皇帝在營前?設賞宴,為王公群臣們解鞍舒懷。整個?曠地被鋪上氈毯,長席分列左右,綿延十?數丈,正中立主位,金樽獸盤錯落其間,山風中悠揚著絲竹雅樂。
宋閬得皇太子信重,列位安置在前?,宋從昭官居二品,竟是同他一處,隔著中央走道依依相望。
宋培玉看見?了知柔。他因?獵場上射中熊一事正得意?,眼上上下下地打量她,得她回視,他越發挑眉噙笑,好似在說“你傷我臂又如何?頭賞還是我的”——下午,他與人?圍獵,恰好射中要害,取兩箭之功。
知柔對他微微一笑,比平靜目視更?令人?感到慍惱。他待要回敬,她已?將臉扭到了一邊,隨性地和宋含錦談話。
宋培玉氣?得咬腮,大手一撈,仰脖飲了案前?瓊露。他動靜過甚,宋閬斜乜了他一眼,順著他的目光朝對面望去,視線抵觸一女子面龐,猛地晃了下神?。
宋閬本以為,自己早就忘記了他的模樣。
可?當這?樣一張臉出現時,他一息就怔住了——沒能死在敵手刀下,反死在自己邸中的常將軍——若他魂魄輪回,便該是生得如此眉眼。
一面驚疑未定,又自解世上沒有這?般多的巧合。常遇已?死,常氏一門都不復存在。
漸漸地,他的臉色恢復如常。見?宋培玉仍盯著對方,宋閬手指微點案頭,提醒他道:“瞧什么呢?”
宋培玉收神?,口吻纏著憋悶:“父親有所不知,兒先前?與魏世子的過節,皆是因?宋知柔而起?!?
說著斂下眼皮,聲線輕了,“一個?上不了臺面的孽女,也不曉得魏元瞻瞧中她什么,空長雙目……”
哼唧的話音一過耳,宋閬當即攥眉,似詢問,語氣?卻是申飭:“你說什么?”
他像沒聽出差別,往前?坐了坐,壓聲蚊吟:“父親忘了,二伯父那年從江南鄉下攜歸了一對母女。她,宋知柔,正是此女?!?
久遠的記憶掙游而上,宋閬眉弓微剔,不著痕跡地往那邊掠了一眼,記起了。
彼時只道宋從昭的妾室體寒多病,遂連其女一并送回江南調養,待女稍大些再接入京。不曾料,還有另一番說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