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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柔在打量蘇都。
他常年待在北璃,皮膚曬得康健,時下卻不覺,年輕的軀體覆在素色當中,別無修飾,形同一座快倒坍的白墻。
好歹那雙眼?睛現?在睜開了,涌著活氣。
原以為自己?有話要和他說,怎想到了面前,她?遲遲不語,喉嚨好似被風吹鼓了,有點酸脹。
平靜地?對視一會兒,她?近了半步,音量不高,聽不出?是何?語氣。
“你不是抱負未成,不敢輕賤此身,不敢赴死?么?”
蘇都稍怔了怔,忽然笑起來,振到胸前傷處,少時便收斂。他凝著知柔,不答反問?:“你是如何?找到我的?”
知柔很少見他這樣笑,覺得有一絲別扭,她?調開眼?道:“趙訓帶我去的。”
趙訓么?蘇都在心里想,他沒告訴趙訓何?處設伏,但他出?城之事,趙訓的確知曉??磥硭フ抑徇@點,是真。
還有別的話想問?,但一掃周圍,魏元瞻是和知柔一塊兒進?來的,此刻與屏風一線,抱臂環胸,臉色很淡地?盯著他。
那兩個手下一左一右,雖侍立稍遠,目光皆聚集在他身上,若時間往前推個一二載,他還當自己?落了敵營。
小小空間內,蘇都視線流轉,魏元瞻自然察覺。他略一抬手,揮退長淮二人,算是送了他一點禮遇。
這樣子,看來他是不會走的,蘇都只好道:“魏將軍,可?否讓我與她?獨待片刻?”
魏元瞻的眼?神對比從前和緩了許多,卻恍惚仍有敵意。他對他搖頭,語氣很平淡:“你在我的軍營養傷,沒有命我退的道理。”
他是知曉蘇都的身份,但要接受它,并非易事。他的戒心不會因為蘇都是知柔的兄長便全然卸下。
魏元瞻說得不錯,他受了他的好處,無可?辯駁。蘇都抬眼?望向知柔,眉宇凝重兩分:“除了我……還有誰嗎?”
是想問?她?,還有誰活著。
山路上,知柔一心找蘇都,不曾掙出?空閑去探旁人。如果有誰活著,那是趙訓的管轄之域。
“我不知道?!彼?實話實說。
蘇都聽了沉默一晌,不再言語。
光照暗下來,暖融融的。知柔看他片頃,他其實還很年輕,平日總板正張臉,瞧上去未免顯得老成。
她?在手記里讀到的常瑾琛,倒不是這種孤冷的性?格。
此時的蘇都實在憔悴,也很落魄,但這般落魄了,他還是一副倨傲的尊容,唇間那點血跡便是證明。
知柔忽然有些不想讓他再費力氣,她?走過去,伸手摸了下他的額頭。
少女的手指冰涼干爽,剛一抵觸,蘇都愣住了。
燒已?退,知柔微感慶幸,她?放下手,顧了一圈,又去哪里給他倒了一杯水來,擱在床頭的高幾上。
“你好好休息吧,我明日再來。我會告訴趙訓,等你能走動了,叫他接你。”
說完悄悄拉魏元瞻一把,出?了軍帳。
入夜,軍中警戒森嚴。蘇都暫居的帳子與知柔所處鄰近,掉個身便到了。
一進?帳中,魏元瞻問?:“趙訓是誰?”
知柔看了他一眼?,不知他在想什么,眉目瞧著竟似有幾分不豫,她?輕聲反問?:“你猜不出?來嗎?”
與蘇都關聯的,還會是何?人。
“就是他讓你去找人?若有危險,若你也……”后面的話,魏元瞻說不出?口,只能咽在喉嚨里。
知柔并不遲鈍,聞他語氣著急,手還緊握著,倏然頓悟,嘴邊揚起一些粲然的笑,她?扮男子的時候,總是稍顯稚氣。
“我有重要之事未成,閻王必不舍收我?!?
一模一樣的話,他在楚州對她?說過,如今被她?拿來搪塞,魏元瞻只覺她?的態度十分敷衍。他在認真和她?講問?題,他不愿讓她?冒險,無論為了誰。
“你……”魏元瞻有些生氣,可?是看她?對著他笑,慍火又發不出?來,再一想,自己?先前或許也這樣糊弄過她?,更墮了氣勢,只能把臉冷下,催促道,“去洗澡,趕緊睡了?!?
知柔稍頓了頓,怡然的笑意登時消失,披上一臉拘謹:“我、我去哪洗?”
軍中沒有沐桶,那些兵卒都是提著澡巾到河里洗,知柔見過那種場面,在北璃。
魏元瞻當然不會叫她?那般。
他兩步邁出?去,馬上有人打水過來,知柔呆呆看著,他一盆一盆拎到左側折屏后,又去衣箱里翻了兩件自己?的衣裳拿給她?:“洗吧。你的衣服,我早想叫你換了。”
血星點點,還染了污泥,他命蘭曄帶她?去洗臉的時候就想把衣服給她?,可?仔細一想,她?若穿著他的衣袍回到宋府,她?要怎么解釋?
延到現?在,終于有機會叫她?把臟衣脫下。
知柔抱著衣物,睫毛微微顫動,如蝶翼一般:“你不走嗎?”
“我走去哪?蘇都占了我的帳子,而這,”魏元瞻隨意環顧一剎,垂眼?回望著她?,“這是我中午歇息的地?方,現?在給了你,我無處可?去。我也要睡在這。”
最后一句話大概是余怒未消,口不擇言。
在長風營,魏元瞻欲尋個地?方湊合一宿,并非難事。
知柔被他唐突之辭懾住了,半天沒有聲音。
若他笑一笑,她?定會清楚他在作弄她?,便可?放下心來,可?他垂目相對,眼?神不輕佻,也不作色,她?一時有些拿不準。
俄頃,知柔聽見自己?磕絆的嗓子,說:“……知道了。我、我……你總能避一避吧?”
魏元瞻一聽,視線掠到她?浮霞的耳朵,還有抓在衣袍上不知所措的手,他也有點傻愣了。待回過神,他即刻吭了兩下,對她?說好,隨后一閃身出?到帳外。
夜風吹蕩,魏元瞻老實在營帳外頭站著,如同一尊塑像,心卻不靜。只聽那細微的窸窣聲和水滴的聲音,無端點起些濕膩的念想,喉結滑動了下,哪還記得那不迎時機的怒氣?
有兵卒巡邏經過,紛喊大人,他隨便點一點頭,第一次避開了他們的目光。
不知站了多久,背后傳來知柔的嗓音,輕輕的,像一只小貓,隔著帳簾:“我好了……我去睡了?!?
尾字甫一落下,人已?經跑得兩三?步遠,旋即鉆到床上,一動不動了。
軍帳內沒動靜,也許她?剛才話音太低,他沒有聽見。
知柔在床上躺得不安,因為他說要睡在這,和她?一處。提心吊膽地?等了許久,魏元瞻并未進?來。
折騰了一天,她?是乏極了,四肢慢慢在衾被里變得松軟,困倦侵襲,閉上了眼?。
魏元瞻回來時,腳步很輕,燭光透過紗帳,知柔的睡顏蒙在其中,身上穿的他的衣裳。
他居高臨下地?看著她?,一張光潔可?愛的面容,撩撥心弦。
魏元瞻微微一笑,憋得久了,索性?俯身在她?臉上飛快地?親了一口。
知柔睡得淺,他剛動身入內,她?就已?經察覺,分明未睜眼?,卻仿佛能感受到他盤旋的目光,她?掩在被子里的手驀然攥緊。
不出?片刻,熟悉的氣息貼了上來,那份柔軟已?不是她?頭回獲取,只是碰了一碰,知柔瞬間心跳如鼓,纖長的睫毛一抖,頰腮染上酡紅。
床邊的身影原有離開之勢,不知怎的,又沒聲音了。
未幾,床畔稍沉,一只寬闊的手撫上她?的面頰,拇指在她?的眼?眶和鼻梁上繾綣地?摸了摸,他的手向來灼熱,星火一樣描摹她?,知柔有些發燙。
漸漸地?,魏元瞻的影子似乎近了,幾許濕潤的發絲順勢垂落,輕蹭在肌膚上,留下濕漉的痕跡。
他語含笑意,在她?耳邊:“我出?去了,你別怕?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