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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3章 拂云間（三） 任何人都沒有你重要。……

知柔是被軍營的號角聲擾醒的。

長風(fēng)營的兵卒天不亮便起來, 太陽才露邊角兒，人已經(jīng)列陣在演武場上走了一輪，距軍帳尚遠(yuǎn), 奈何聲勢浩大，欲貪眠片刻都不可得。

知柔躺在床上捂會(huì)兒耳朵，終是爬起身, 下地穿靴。

魏元瞻的衣裳, 肩寬衣長，穿她身上尤不合身, 顯得羸弱, 仿佛隨時(shí)會(huì)被風(fēng)吹散。然她身量頗高?，又極具力量，照鏡一看?, 怎么都是別扭。

知柔換回自己原來的衣物，走出折屏，幾?案上晾著兩?只銅盆和清水，她洗漱罷，肅容出去，視線被一道寬厚的背影堵住。

聞帳中聲音, 蘭曄轉(zhuǎn)身，向知柔微施一禮, 繼而說道：“主子往校場去了，特意交代四姑娘起來，讓我?guī)鷩L嘗軍中特色。”

知柔狐疑地脧他兩?眼?，不禁低笑：“什么把戲？”

她還記著魏元瞻昨晚的捉弄，心有不甘。

昨夜實(shí)是情況窘迫，她只能裝睡, 倒叫他占了上風(fēng)。聽蘭曄提起“特色”，莫名認(rèn)為這是魏元瞻設(shè)下的另一個(gè)坑，等著她跳呢。

知柔不愿叫他得逞，她眼?風(fēng)一轉(zhuǎn)，步子自然地往另一帳邁：“我想先去看?看?蘇都。”

“一個(gè)北人，也值得四姑娘如此上心……”蘭曄在旁皺眉，音量控制得低，生怕知柔聽見，又恐她聽不見。

入得帳內(nèi)，長淮往知柔身上瞟了一眼?，微感驚訝，隨即垂目叫了一聲：“四姑娘。”

知柔含笑應(yīng)他，踱去床邊。

她站得很遠(yuǎn)，甚至未超屏風(fēng)半步，維持守禮的距離。

帳中點(diǎn)著松脂油燈，蘇都坐在床頭?，臉容猶顯病態(tài)。聽見聲響，他不著痕跡地睞了知柔一剎，沒?張口。

知柔攢攢眉，忽然扭頭?說道：“那個(gè)……我餓了，我想嘗嘗魏元瞻說的軍中特色。”

長淮率先對上她的視線，懵怔片頃：“麨餅？”

她茫然回望。

這是魏元瞻吩咐蘭曄的事?，四姑娘既有了興趣，他領(lǐng)命答對：“我去。”踅足踏出軍帳。

長淮沒?走，見知柔的眸光定照在他身上，他察言觀色，斂神退了出去。

帳簾一開一合，蘇都目光轉(zhuǎn)向知柔，對她輕說了一句：“還是宋四姑娘機(jī)巧。”

知柔不習(xí)慣他這般說話，眉梢微剔，未及回應(yīng)，又聽他道：“你救了我的性命，想說什么，便說吧。”

語氣平淡，比較先前，倒是多?出兩?分?誠懇，不摻一絲迤逗。

“我不是來數(shù)落你的。我是想問，你追的那人……”她抿了抿唇角，不知如何措辭，最后開口，“他有用嗎？”

蘇都聞言靜默地望她一晌，目中還有紅絲，眉宇疲憊，眼?底顏色卻深了幾?分?：“看?來趙訓(xùn)什么都和你說了。”

知柔反問：“難道有我不該知道的事?？”

一開始的確沒?有，蘇都只是覺得自己殺戮重?，他每至一處，總有血光，便沒?必要叫她看?見，否則又要懼他。

但那日在山崖上，那些污穢他不欲提起。

“你今日可要回城？”蘇都倏然問。

知柔忍著疑困，點(diǎn)了下頭?。

他請托道：“煩替我轉(zhuǎn)告趙訓(xùn)，那夜隨我出城者，若殞命，務(wù)……妥善安葬。”

“你還沒?有回答我的話。”

“無用。”蘇都平聲道，眼?眸深如淵壑，重?復(fù)了一遍，“那人無用。”

——二?月十三日，傍晚。

天忽然下起毛雨，一行車馬走在官道上，車轍壓過吹散的樹葉，留下細(xì)碎的碾痕。

此番回鄉(xiāng)，是為了暫避政敵鋒芒，韓銳軍旅出身，自然懂得韜光養(yǎng)晦的道理。然而戒心難釋，車隊(duì)三分?之?一的仆從皆是精壯好手，韓銳坐在車中飲茶，眼?皮直跳，莫名有不安之?感。

車隊(duì)行駛得稍慢，一盞黃燈在頂上搖照，他擱下手中杯盞，目光警醒地凝在車壁上，聽外?面渺渺雨聲，掌心微微握了起來。

猝然，一道唳聲憑空而至，馬車猛地栽停，一股沉力將人往前狠推，車中茶水灑了一地。

韓銳抓著窗沿，坐正后掀開車門，問：“怎么回事?？”

家仆將車前那支骨箭照了又照，上縛圓筒，他拆下來，遞進(jìn)車廂：“老爺，有人射來一物，好像是……一封信。”

“信？”韓銳接到手中取出展閱，讀到末尾，他面色微變，隨即下車順著骨箭射來的方向遠(yuǎn)眺。

不遠(yuǎn)處一座山崖上，一桿纛旗在霞光里張揚(yáng)飄著，韓銳心口驚駭，頓了半晌，攜十?dāng)?shù)壯仆改道上山。

蘇都等在最近的一處崖洞前。

偶有山鳥驚飛，激起一陣蕭蕭之音。

道前空蕩，除了一名男子，不見什么人影。韓銳看清他的一瞬，眼?神里掠過明顯的震愕。

常瑾琛幼年隨父短居軍營，韓銳見過他。

那副身形輪廓、清雋至極的眉眼?，與當(dāng)時(shí)的稚子漸漸融合，更生出一種微妙的熟悉：“你是常……”

話未落全，男子出聲打斷：“韓大人還記得這面旗。”

常遇的帥旗鮮紅威嚴(yán)，旗桿之?上，白羽隨風(fēng)翻卷，絹布所書之?字筆力遒勁，殺伐之?意呼之?欲出。

韓銳把臉稍偏回來，定睛觀察蘇都，初時(shí)的悸動(dòng)隱卻，面上有禮有節(jié)：“公?子引我上山，想必不是為了敘舊吧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