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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2章 拂云間(二) 只是碰了一碰,知柔瞬間……
帳中點著燈, 火光明亮,幾案上攤著一冊書卷,知柔坐在案后有一搭沒一搭地?翻閱著, 方看進?去一會兒,思?緒遠飄,又惦起蘇都。
她?沒在那間帳中守著, 因為同在一處, 她?總會生出?一些奇怪的念頭,仿佛他們本該如此——相互扶持。
可?是他們并不親密。
她?將人帶回來是因為阿娘, 眼?下他性?命無憂, 她?自不必蹲在那等他醒來。
手里的兵書好像失了滋味,文字甫一入目,腦海里頓時浮現(xiàn)?渾身是血的身影。知柔有些疲憊地?揉揉眼?眶, 手落去腮邊,握拳支頤。
蠟燭將黑暗擠到角落,魏元瞻居于下首,往常這個時候他該在家中寫字,今夜為了陪知柔,亦是抱著書卷百無聊賴地?看, 視線來來回回地?去脧她?的舉動。
她?大約煩心,話少, 他便沒有時刻與她?交談,只見她?左手的動作不太利索,一天了,她?舉物時指尖猶在顫。
蘭曄引她?洗臉休息那會兒,他叫長淮給她?送去了一堆藥,還有一本醫(yī)冊。那是老軍醫(yī)畫來收徒的, 圖文相輔,也不知她?用上沒有。
魏元瞻的視線明晃晃,知柔有所感應,抬了下臉,睫毛扇動一下:“怎么了?”
他緘了須臾:“你可?有何?處不適?我讓長淮拿去的東西,你是用了吧?”
“用了。”
長淮送來的醫(yī)書很別致,注解得當,通俗易懂,當時她?便循著上過藥。
眼?下聽他問?,知柔扭動了下,左邊的肩不太舒服,抬手觸碰,更覺得疼。她?雙眉微攏:“可?能是摔得狠了些……不要緊。”
“在哪摔的?”魏元瞻當即丟下書朝她?走來,那架勢,仿佛要親自為她?診治。
知柔見狀,心頭閃了一閃,突然冒出?個促狹的主?意。她?把書重新拾起,慢悠悠地?說:“我記得……好像是在我房中,某個賊藏在里面,一把將我摔在地?上。”
這聽著怎么耳熟?
魏元瞻眉峰略挑,居高看見她?掩于書后的笑,旋即反應過來。他眉梢落下,手心握得稍微緊了。
“對不住。”
“沒關(guān)系啊,”知柔莞爾,容顏里有些捉弄到他的得意,很快又說,“我與你玩笑呢。”
她?擅長扭轉(zhuǎn)氛圍,一遞一言中,帳內(nèi)的安靜調(diào)了一種方式。
火苗嗶剝作響,魏元瞻撩袍坐于知柔對面,她?的臉頰在火光下分外細膩,像上等的羊脂玉。
“其實是我扶蘇都下馬,不小心磕碰了。”她?重新措辭。
記著蘭曄與她?單獨講的那些話,她?的眼?神逐漸端正起來,認真地?看魏元瞻。
那些零零碎碎、由少及長的回憶驀然翻涌。
他總是無條件地?,站在她?這邊。
知柔張了張口:“魏元瞻。”
她?聲音清澈,像潺潺溪水撫過青石,這樣純正的一把嗓子,竟叫人聽出?些綿軟的情意來。
他注視著她?,四目相對,眼?瞳的顏色在燭火下顯得深了,好像有聲音自胸腔里傳遞出?來,一鼓一收,沉穩(wěn)有力。
“你真好。你是我認識的人里最好的那個。”知柔彎唇說道。
這話聽著有些沒頭沒尾,魏元瞻稍怔了下,須臾垂睫一笑,笑得很實意,肩膀都在微抖,隨后他掀起眼?,半是正經(jīng)、半是不著調(diào)地?問?了一聲:“你認識的人多么?”
知柔被他逗笑了:“多啊。”端起腰,一副神氣的樣子,“光是京中我都數(shù)不過來,還有洛州、北……”
話猶未盡,“沙沙”的腳步聲隔帳響起,下一剎,蘭曄的身形與嗓音先后而至——
“爺,四姑娘,那人醒了。”
一炷香前。
燈亮著,偶有袖風翻過,火苗一倒,頃刻又立正。
蘇都費勁地?睜開眼?,朦朧中看見兩個人影在動,外間金柝聲聲,有一瞬間,他以為自己?回到了兒時在軍營陪伴父親的時候。
這不是父親的軍帳,也不是樺木林中獨屬于他的地?盤,不能供他心無戒備地?安置。
蘇都欲待起身,鉆心的疼制止了他,不由咬緊牙關(guān),少頃,悶喘口氣。
那兩個影子還在互相推搡,幅度不大,聲音也很低,似乎在密謀什么。
“……要說你說,我不去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什么叫‘忠臣’?敢于直言上諫,可?是能名?留青史的——我把好機會讓給你,叫你在爺心里地?位長存,你怎么不領(lǐng)情?”
“我只知道家國有難,才會有人記起忠臣。咱們爺跟四姑娘正好著呢,我還是做個聽命進?讒的‘奸邪’吧。”
“長淮長淮,哪天爺身邊出了奸細,我第一個來找你。”
“那我便告訴爺,你說他色令智昏。”
“胡說!這可不是我的話!”
“是啊,你的原話是,爺碰上四姑娘……”言及此,男子的聲音驀然停了下來,余光瞥見床上動勢,他折過身,踱兩步走上前。
一張略顯熟悉的面孔出現(xiàn)在視野中,蘇都未動,那人下視他一會兒,扭頭沖同伴道:“好像是醒了。”
隨即又響足音,片刻,另一個人湊過來,臉上半點表情也沒有,望他移時,抬手碰了碰同伴的肩:“我去告訴四姑娘。”
男子點頭待他去,隨后抱著手臂,瞧著蘇都。
刀傷加高熱,兩天一夜里,蘇都有過醒來時,短暫、昏沉,一切都宛如夢境。
當下是真的。
雖未完全清醒,蘇都記得眼?前這幅容貌——這個叫長淮的,是魏元瞻的人。
他的記憶尚留在山崖,對自己?為何?跟魏元瞻的人在一處,半毫也想不起來。
火光搖動,長淮與蘇都對視著,誰都沒有真正“認出?”對方。
肅原城那夜,天色暗,縱然火苗四處附著,兵卒臉上盡是血腥,難看見一張完整干凈的臉;而奮力拼殺之人,只有短視身前兇惡,顧不到遠處開弓的射士。
彼時也是這樣二人,生死?交際。
卻不料,如今蘇都躺在床上,長淮還得對他施加照看。
蘇都側(cè)了側(cè)身子,掌心撐著床鋪,再欲起來,不知又牽扯哪處神經(jīng),痛得他輕嘶一聲。
長淮彎腰把他摁下去:“軍醫(yī)說你要過幾日才能下地?走動,歇著吧,別枉費我們主?子和姑娘救你一遭。”
“……救我?”蘇都艱難地?張口,聲音啞得如裹沙礫。聽到姑娘,猜出?來是指知柔。
想想也是,他和魏元瞻能共處,知柔怎會不在其中?
長淮直起腰,用一種狐疑的目光審視蘇都一陣,比起先前漠不關(guān)心的神情,他現(xiàn)?在的臉色顯得嚴肅幾分。
“四姑娘可?是欠了你什么?還是……你手里有令她?忌憚之物?”
長淮始終記著知柔的恩,欲報還。
蘇都雖無體力,頭也很沉,思?緒正在慢慢恢復,見魏元瞻的手下和他一份心,微勾了勾嘴角:“她?呢,她?在哪?”
話音甫落,帳布被人撥開,透過屏風,依稀可?見幾道人影走了進?來。
長淮隨即退去一旁,蘇都勉強坐起身,唇都快咬爛了,衣上又沁出?血。
不多時,知柔的衣袍擺動著,到了床前。她?同舊日一樣,穿窄袖長衣,束男子發(fā),腰帶上掛著一堆東西,像在草原上,那個沉默又總是有所準備的“漢人小子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