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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下。”李嬪的聲音很低,“夜深了,臣妾熬了參湯。”
元善見沒有回頭,仍坐在那片黑暗里,聲音沙得像砂紙蹭過木面:“你怎么來了。”
“臣妾睡不著。”李嬪把參湯輕輕擱在案上,“見您殿里燈還亮著,就熬了一碗。”她看見了案上攤著的那幅畫,沒有問,只是伸手將畫卷輕輕攏起,卷好,擱在案角。
然后在他身側跪坐下來,將他兩只手都攏進自己掌心里。元善見的手很涼,李嬪低下頭,呵了一口氣在他指尖,搓了搓,又呵一口氣。
“手這么涼。”李嬪輕聲說,“您又坐了很久沒動。”
元善見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,像一片被焐暖的葉子慢慢回軟。“朕……”他開口,又停住。李嬪沒有追問,只是把手握得更緊了些:“參湯要涼了。”
元善見反手握住她的手,力道緊到李嬪指節微微泛疼。她抬起頭,撞見他的眼睛——那雙眼里沒有淚,但紅了一圈,眼底沉著一層極深極厚的倦意,從骨縫里往外滲。
“朕沒有關窗。”元善見忽然說了句不相干的話。
李嬪側頭看向窗欞,果然半敞著,夜風正從那道縫隙里滲進來,吹得燭臺上的殘煙斜成一線。
“臣妾替您關上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元善見的聲音很輕,“朕只是想吹一吹風。”
李嬪沒有再動,只是把他兩只手都握得更緊了些。“在想什么?”
元善見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吹風能讓朕清醒。”他頓了頓,“風比朕自由。”
李嬪什么也沒說,只是把他的手輕輕抬起來,貼在自己臉頰上。他掌心的涼意被她的體溫一寸一寸浸透。
“參湯還在案上,涼了就白熬了。”
元善見看了李嬪一眼,忽然笑了一下。“你熬的,朕喝了這么久,從來不會白熬。”
李嬪彎了彎唇,沒有松手:“那您快喝吧。”
元善見沒有端湯。他把李嬪拉進懷里,將臉埋進她肩窩。李嬪的肩膀很窄,撐不起他的江山,但剛好夠他靠一會兒。
“陛下,”李嬪的手指穿過他發間,聲音很輕,“不管發生什么,臣妾都在。”
元善見把臉埋得更深了些,聲音悶在她肩窩里:“朕知道。”
又過了很久,元善見才慢慢松開李嬪,低頭看她的臉。門縫里漏進來的那道光落在她眉眼間,鍍了一層極淡的暖邊。他抬起手,指腹從她眉梢滑到下頜,極輕極慢,像在描一幅舍不得合攏的畫。
“朕讓你受委屈了。”
李嬪握住他那只手,輕輕搖了搖頭,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。“臣妾不委屈。”
“朕已經護不住什么了,”元善見說,“朕不想連你也護不住。”
李嬪的眼眶忽然濕熱,咬著唇把臉貼在他心口,不讓他看見。“陛下要好好活著。不管發生什么,臣妾都在。”
元善見低下頭,下巴抵在李嬪發頂,鼻尖一酸,閉上了眼。
“參湯真的要涼了。”李嬪輕聲說。
元善見沒有睜眼,只是笑了一下:“涼了朕也喝。”
李嬪沒再說話,靠在元善見懷里,聽他的心跳。參湯在案上漸漸涼了,燭火在門外漸漸暗了。
窗外夜風穿過廊下,檐角風鐸響了一聲,又一聲。
遠處更漏沉沉,把時間磨成一圈一圈往下沉的漣漪。
天快亮了,元善見還不愿松開她。
他忽然想起方才吹滅燭火之前,案上那幅《云臺山圖》還攤開著。前朝的竹林七賢,以為躲進山里,便能避開塵世的刀斧。
而此刻,刀斧就懸在他頭頂。自己懷里只有她。
他不知道哪一種,更算得上走投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