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鄴宮顯陽殿的窗欞被錦簾遮得嚴嚴實實,連月色都滲不進來。案角一盞孤燈,火苗細如豆粒,搖搖欲墜。
七個人圍坐在案前——元善見、荀濟、元瑾、元大器、兩位宗室王,還有長秋卿劉思逸。那點微弱的光將七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短短,投在身后墻上,層層迭迭,像一個人。
元善見的手擱在膝上,攥著那枚冰涼的玉圭。握了再久也不見暖,指節泛著一層青白。
他開口,聲音壓得極低:“高澄親征在即。他上回當眾辱朕,揮拳相向,朕已經忍夠了。”燭火跳了一下,“今夜召你們來,只問一句——朕該如何是好。”
這句話落在案上,沒有人接。殿里靜了很久,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時細碎的噼啪聲,靜得能聽見隔壁偏殿隱約傳來的腳步聲。
那是巡夜的內侍,都知道是誰的人。
荀濟先開了口。他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。窗外有風,遠處有腳步聲踩在青磚上,一下,兩下,漸漸遠了。
“如今宮中被他的人層層監視,外鎮將領雖有忠于魏室者,卻被隔絕消息。陛下困在宮中,空有救國之心,卻無可行之法?!?
元瑾接口時沒有直接說正事。他從袖中摸出一卷詩稿鋪在案上,聲音刻意抬高了些許:“陛下前日賜臣的詩稿,臣昨夜挑燈細讀,‘江海’一聯最有風骨?!闭f著,手指蘸了杯中殘酒,在案面上飛快寫了四個字。
酒漬未干便被袖子拂去,但坐得近的人都看清了:宗親不知。他的聲音隨即沉入齒縫:“貿然起兵只會打草驚蛇。”
華山王元大器靜了一息,舉杯掩口,聲音壓得極低:“只要陛下能沖出皇宮,傳下圣旨——黃河沿岸,青、兗、徐州一帶士族勢力雄厚,遠離晉陽核心,高澄控制力薄弱。陛下手握天子正統名號,就地駐兵設行臺,自立行在。”他頓了頓,“可眼下,皇宮被圍,陛下如何才能出城?!?
殿內又靜了一瞬。燭火被不知從何而來的微風牽動,晃了幾晃,七個人的影子在墻上來回搖擺,像他們急促的心跳。
荀濟伸手拿起案上那卷畫軸,緩緩展開。他的指尖先落在畫上山石掩映之處,并未開口。眾人目光隨他手指看去——那是一條被林木虛掩的、幾乎看不見的蜿蜒小徑,從山腳直通山腹的茅舍。
然后,他的手指忽然收回,點在了畫軸的留白處。那里什么都沒有,只是一片虛空。
“修葺宮苑,取土筑山,”他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念奏章,“土,就從這里取?!?
直到此刻,元善見才看明白。那片留白,恰在宮墻根下。
荀濟的手指在留白處極輕地點了一下——那地方什么都沒有,正因什么都沒有,才什么都可以有。
“宮中近日需修葺宮苑,臣可借此名義奏請修筑土山。修筑土山需要大量取土——”他的聲音頓了頓,“取土之處,正好可以遮掩挖地道的動靜。而后暗中從皇宮地底挖掘一條地道直通城外,陛下便可趁夜逃出鄴城?!?
殿外走廊上忽然傳來腳步聲,不重,卻極清晰,一下接一下,越來越近。七個人同時住了口。
劉思逸正將那盞涼透的茶放回案面。他的手腕穩得像殿里的石柱,但指節叩在杯沿上,卻發出一聲極輕的微響。
他飛快地將手指蜷回袖中。那聲響便成了殿內唯一一次他沒能壓住的顫栗。
元善見伸手取過案上詩冊,翻了一頁,聲音不高不低:“此論倒也有趣。不過謝客之詩,雕琢亦是功夫,非一味天然便可稱勝。”
腳步聲在殿門外停住了。沒有人動,沒有人呼吸。一下,兩下,三下。腳步聲重新響起來,漸漸遠了。
元善見沒有立刻說話。他等那腳步聲徹底被黑暗吞沒,才緩緩站起身。燭火在他身后,把他的影子投在墻上,拉得極長,像一個被釘在墻上的人。
“此計雖妙,卻需萬無一失。路線、時辰、接應,全盤謀劃,不得有半點疏漏。”
“臣遵旨?!避鳚鹕砉恚瑳]有多余的話。
元善見轉向元瑾與三位宗室王。元瑾垂著眼,手指在案緣緩緩劃著,嘴唇幾乎沒有動,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:“臣等暗中聯絡關東、關西的宗親與忠于魏室的將領。一旦陛下出逃,即刻舉兵。”
他沒有說“勤王”——這兩個字太響。
元大器與另外兩位宗室王齊齊躬身。
最后,元善見的目光落在長秋卿劉思逸身上。劉思逸坐在最末的位置,始終低著頭,手里捧著一盞已經涼透的茶,從頭到尾沒有喝過一口。
元善見的目光在那盞茶上停了一息。劉思逸沒有抬頭,但他感覺到了那道目光,手指在杯壁上極輕地收了一下,又松開。
“劉卿?!痹埔姷穆曇艉鋈坏土讼氯?,低到像是在喚一個朋友的名字,而不是臣子。他沒有說更多的話,只是看著劉思逸,看了很久。
劉思逸放下茶盞,手極穩,沒有發出一絲聲響。他跪地叩首,額頭貼上冰冷的青磚,聲音有些哽咽,卻壓得極輕:“臣這條命,陛下要用便拿去?!?
元善見沒有扶他。他站在那里,低頭看著伏在地上的劉思逸,又看了看圍坐在案前的其他人。加上自己一共七個,畫上也是七個。
他沒有說話,抬手吹滅了案上的孤燈。殿內陷入一片徹底的黑暗。那卷《云臺山圖》還攤在案上,黑暗中已分不清畫上的七賢與殿中的七人。
窗外夜風掠過宮墻,發出一聲極輕的呼嘯。
不知過了多久,殿門被推開一道極細的縫。一線暖黃的光漏進來,落在青磚地上,像一根被失手折斷的金線。李嬪端著參湯側身而入,反手合攏門扇,裙擺擦過青磚,沙沙的,像夜在翻身。她沒有帶宮女,腳步比尋常還輕幾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