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清虢提示您:看后求收藏(詩鼎小說網網m.gzstf.cn),接著再看更方便。
武定七年,五月,天亮前,鄴城郊外的霧氣還沒散盡。
十萬大軍立在霧中,刀戟的寒芒在晨霧里明滅。戰馬低嘶,蹄掌輕踏松軟的泥土,悶雷般鋪散四野。
一面面墨底金紋的大纛在風里翻卷,像暗火沉燃。
高澄端坐最前,銀鱗戎甲是高歡留下的舊物,片片甲葉磨得瑩亮,晨光落上去,漾開一片寒芒。
高洋站在送行隊列的最末,依舊是那副佝僂模樣。他垂著眼,沒有看高澄,只盯著腳邊那片被馬蹄踩爛的泥地。
高澄的目光越過層層旌旗,落在那最不起眼的角落。他看了片刻,忽然揚鞭指向高洋,聲音裹著戲謔壓過晨風:“二弟,替孤看好鄴城。”
高洋抬起頭,那張臉上依舊是癡傻的笑,嘴角咧著,含糊應了一聲。
高澄沒有等他應完,已轉向高演:“鄴城內務交給你了。”
高演策馬上前半步,壓低聲音:“大哥,多保重。”
高澄笑了笑:“放心,孤定凱旋。”
隨即勒轉馬首,揚聲下令。戰鼓轟然擂響,號角穿透晨霧,三千鐵騎率先啟動。
那面高家大纛在風里猛地一展,像一柄插在天地之間的刀。大軍就此南下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洧水河畔的風裹著濃重的水腥氣,高澄站在堰壩的缺口處,腳下是咆哮的濁流。河水從潰口噴薄而出,浪頭撞上殘堤,炸開漫天白沫,碎玉般濺了他滿身滿臉。他紋絲不動,任冰冷的河水順著銀鱗甲的紋路往下淌。
督將跪在泥濘里,額頭磕得血肉模糊。
第三次了,這道堰塌了第三次。
高澄沒有看他,目光掃過堤上那些赤膊負土的士卒。他們面如死灰,肩頭的土囊將脊背壓成一張張即將折斷的弓。
“又塌了。”他開口,聲音不高,卻讓每個人的耳膜嗡嗡作響,“慕容紹宗、劉豐都死在這城下。你們是不是也想死在這。”
無人敢應,只有洪流的咆哮在堤下回蕩。高澄抬手,指向潰口:“繼續填。”
士卒們扛起土囊再次朝那缺口沖去。可水流太急了,扔下去的土囊轉瞬被卷走——一個,兩個,三個,像投入深淵的石子,連一聲回響都聽不見。堤上的空氣凝成了冰。士卒們扛著土囊僵立在潰口邊緣,不敢扔,更不敢退。
河水從他眉骨淌下來,滑進眼眶。他眨了一下眼,再睜開時,眼底有什么東西變了。
他盯著那吞噬一切的水面,沉默了極長的一息,然后偏過頭,對親兵說了一句讓所有人血液凍結的話:“把人填進去。”
親兵愣住了。
“都聾了嗎?把人填進去。”
第一個民夫被推了下去。濁浪瞬間吞沒了他,連一聲呼喊都來不及溢出喉嚨。
“繼續。”
第二個。第三個。第四個。堤上開始有人發抖,而高澄站在潰口邊緣,紋絲不動。
第五個被推下去時,一個扛著土囊的士卒雙膝一軟跪倒在地。高澄沒看他。
“孤說了,堰不合攏,所有人,都填進去。現在還沒合攏,繼續填。”
一批又一批,人連同肩頭的土囊墜入水中。有人在掙扎,有人沉默如石,有人在水里喊娘。高澄始終沒有回頭,脊背挺得筆直,像一柄插在潰口前的刀。
到后來,連河水的咆哮都像是被生生扼住了喉嚨。沒有人敢抬頭,沒有人敢出聲。高澄緩緩直起身,望向長社城的方向。城頭隱約有身影在移動。
“王思政。”他的聲音不大,但堤上每個人都覺得那句話是對自己一個人說的,“城破之日,你最好活著。孤要看看,什么樣的將軍,值得孤填這道堰。”
督將嘶啞著嗓子下令:“填!”士卒們咬著牙,扛起土囊沖向潰口。這一次不是填人,是填土。堰一寸寸合攏,河水一寸寸被逼退。
合攏的那一刻,堤上沒有歡呼,沒有一個人松一口氣。
高澄轉身走下堤岸,靴子在泥濘里踩出一個又一個深坑。沒有人敢跟上來。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漸漸模糊。
堰合攏了,水被堵住了。堤上的人散盡之后,只有河水記得那些名字——它一個也不肯還回來。
夜色沉下來時,中軍大帳里只剩一盞孤燈。高澄坐在案前,輿圖鋪滿桌,朱筆擱在筆架上,筆尖的朱砂早已干透。他靠著椅背闔著眼,燈焰在他臉上跳躍不定,勾出一道極深的倦意。帳外是洧水永無止息的咆哮。
陳元康掀簾進來,端著粥,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“大將軍一日未曾進食。”
“放那兒吧。”高澄沒有睜眼。
陳元康將粥擱在案角,卻沒有退出去。帳內又靜了片刻,高澄睜開眼,目光落在輿圖上的洧水。
“王思政守城是盡本分。”他忽然開口,聲音低了下去,“可這場仗拖得太久了。強攻,會死更多人。”他頓了頓,“慕容紹宗家里有個小兒子,還等著他回去主婚。劉豐生他娘是個瞎子,天天在門口等。”
陳元康的喉結滾了一下,想說什么,卻在高澄的目光里什么都說不出來。那雙眼睛里沒有暴怒,沒有冷漠,只有一種沉甸甸的、無法說出口的東西。他沒有提那些被推下去的民夫,高澄卻自己開口了,聲音很低。
“孤知道他們是誰的兒子,誰的丈夫,誰的父親。”他頓了一下,“孤也知道城里的守軍有父母妻兒。孤帶了十萬人出來,慕容紹宗和劉豐已經死了。”他的手攥著帳簾,指節泛白,“十萬人,孤還要把他們帶回去。”
他重復了一遍,聲音更低,手指慢慢松開。陳元康深深躬身,退了出去。帳簾落下的那一刻,他聽見高澄說了一句什么,被風吞了,他沒有聽清。
帳內重歸寂靜。高澄獨自坐在案前,夜風從帳簾縫隙灌進來,帶著水腥氣,帶著遠處洧水不息的咆哮。他低下頭,看著地上那支朱筆,彎腰撿起來,蘸了朱砂,在輿圖上很重很慢地又畫了一道。
畫完之后,他把筆擱下,端起了那碗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