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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浸廊,街燈疏淡。高湛隨高孝瑜入府,指尖輕蹭袖角。門內(nèi)孩童嬉鬧聲穿廊而出,暖得細碎,卻透不進他眼底的涼。
正廳珍饈錯落,鹿炙油光、胡羹輕煙,混著熏香暖意漫成融融煙火氣。孝琬扒著案邊偷抓蜜糕,腮幫沾著棗泥;孝瓘端坐如蘭,眉眼俊柔。元仲華抱著幼女貞言,指尖輕拍孩子軟背,神色溫淡。
高澄大步而入,玄色錦袍攜著廊外清冷夜風。他一言不發(fā)落座,指尖輕叩案幾,一聲脆響,廳內(nèi)暖意戛然而止。孝瑜后背瞬間繃得筆直,連忙躬身:“父王,兒臣今日和九叔出城偶遇瑯琊公主,邀去胡肆同食,絕無逾矩。”
高澄垂眸,指尖摩挲玉盞,半晌不語。沉默久久壓在每個人肩上。
高湛沒有看他,端起酒盞,拇指摩挲著杯沿,一圈,又一圈。元仲華目光輕掃高澄緊繃的下頜,又掠過高湛那張與丈夫酷似的側(cè)臉,低頭吹了吹茶沫,什么都沒說。
酒過三巡,侍女附在元仲華耳邊低語。她頷首道:“讓廚房好生照料燕氏,多做些滋補的吃食。”
話音未落,高孝琬一把摔了筷子,小臉漲紅:“別給我生弟弟!我不要弟弟!弟弟那么多,父王以后該不疼我了!”
元仲華伸手拉他:“不許胡鬧。”
孝琬紅著眼眶瞪著高澄,哭得愈發(fā)委屈。
孝瓘起身,小手擦去他臉上的淚,溫聲哄道:“三哥不哭,無論弟弟妹妹,和咱們也好作伴啊。”
孝琬哭聲驟停,掙開元仲華的手,奔過去攥住高澄的衣袖用力搖晃:“父王你說!全家你最疼誰!今天必須說清楚!”
高澄“嘶”了一聲,抬手撫額:“別晃了,晃得頭暈。”
孝瑜笑著將弟弟抱回座位,滿堂歡聲笑語。
唯有高湛周身裹著一層冷,高澄的目光早已落在他身上。
孝瑜余光偷瞥九叔,心頭一沉,連忙夾了塊鹿炙放進他碗中,聲音里藏著幾分刻意的輕快:“九叔快嘗嘗,今日這鹿炙烤得比平時嫩。”
高湛垂眸瞥了眼碗中那塊肉,沒有動筷,只將酒盞在指間轉(zhuǎn)了半圈,忽然道:“胡羹在波斯的做法,加的是石榴汁。”
高澄握著酒盞的指尖驟然收緊。
孝瑜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高湛。高湛視若無睹,慢悠悠抿著酒。
高澄面上不怒反笑,換了個姿勢倚在桌案邊,語調(diào)散漫得近乎慵懶:“步落稽,你下月便成婚了,府中諸事理好了嗎?”
高湛起身,拱手垂眸:“一切聽憑王兄安排。臣弟無異議。”高澄將酒盞擱在案上,磕出一聲輕響。他沒有看他,只是慢條斯理地理著袖口:“成家后便該收心。安分理事,少在外面晃蕩。”
高湛垂著眼:“臣弟謹記。”高澄的語氣忽然放平,像刀刃緩緩入鞘:“既然如此,就罰你禁足公府十日。”
說罷他起身,理了理衣襟,語氣又恢復了往日平淡:“孤要去東柏堂理政了。”
高湛依舊僵持著恭順的姿勢。
高澄從他身側(cè)走過時,袍角掃過他的靴面,帶起一陣極輕的風,漫開了淡淡蘇合甜香。
他不由蜷緊了垂在身側(cè)的手。
此時,一旁的孝琬忽然蹬蹬跑上前一把抱住高澄的腿,仰著小臉,眼眶通紅地撒潑:“父王!我不想再要弟弟!尤其是那個壞女人!不準她生!我不準!”
高澄低頭捏著孝琬軟糯的臉蛋,皺眉道:“你鬧夠了沒,真是越發(fā)沒規(guī)矩了。”語氣輕飄飄的。
高湛站在幾步之外,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一個稚童脫口而出的詆毀,滿廳沒有一人來糾正。
高澄那句不痛不癢的呵斥,甚至比不上方才叩案質(zhì)問時萬分之一的威壓。
高湛垂下眼,手里的筷子擱在碗沿上,沒有發(fā)出任何聲音。
車馬聲從府門外傳來,馬蹄踏過青石板,一路向北,漸行漸遠。
高湛僵在原地,望著高澄離去的方向,久久未動。
孝瑜看著九叔的背影,低下頭,把蜜糕緩緩擱回了碟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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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浸滿東柏堂,廊下宮燈曳著暖光,卻暖不透內(nèi)室那層無聲的疏離。
高澄踏進門時,并未迎來往日那般雀躍撲迎的光景。
元玉儀安靜坐在案前,一身素色軟裙,眼尾還殘留著剛哭過的淡紅,卻偏要扯出一抹溫順的笑意。聽見腳步聲,她起身行禮,眉眼恰到好處。
“回來了。”她上前替他解腰間玉帶,指尖刻意放緩。
高澄垂眸看她,伸手攬住她的腰將人帶至身前:“今日出城去了?還同孝瑜、高湛去了胡肆。”
元玉儀將城門受阻、偶遇二人、同去胡肆的事一一說來,語氣平靜。
高澄聽完,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下頜:“往后不許單獨見旁人。”
元玉儀頓了一下,垂下眼眸,再抬眼時眼底盛滿了順從:“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