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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澄看著這般模樣,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。他松開攬在她腰間的手,退后半步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
“你跟他們都笑了,是不是。就跟我,擺出這副挑不出錯的臉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冷得像刀刃在冰面上緩緩拖過,“我不想看你這樣。”
元玉儀的睫毛顫了一下,垂著眼,沒有說話。
高澄一把扯過她的手肘將她拉到身前,逼她與自己對視:“往日你不會這般聽話。你又在置什么氣——你怕我?”
元玉儀被他攥著手腕,盯著那雙盛滿怒火的眼睛,強撐了許久的平靜終于碎了一道口子。
“怕你不要我。怕我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家,又要變成從前那樣——無家可歸?!?
高澄的手指猛地僵住了。他攥著她的手腕,卻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他想起以前她從寢殿里跑出來撲進他懷里的樣子,現在他回來,她只是站起來恭順的行禮。他發現自己很想念以前,但他不會說那么矯情的話。
他只會收緊手臂,把她箍進懷里,沉默的閉上眼。
她沒有推開他,也沒有回應。兩個人躺在同一張榻上,各自在黑暗里睜著眼。
他在想,那個偷親他的人什么時候會回來。
她在想,他什么時候會毫無預兆的就離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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鄴城宮道,古柏遮天。殘陽碎影落在青石板上,風卷著落葉,打在崔季舒的朝服下擺,簌簌作響。百官散盡的寂靜里,只有他和崔括兩個人的腳步聲。
崔季舒腳步沉滯,幾次欲言又止。袖中的手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直到宮道拐角、四下再無旁人,他才啞聲開口:“賢侄,上回你夫人從東柏堂回來,可有對你說些什么?”
崔括駐足,眉梢微挑:“叔父倒是關心她。近來她回府便垂眉斂目,問不出半句實話。連孩兒哭著要她抱,都懶怠應聲。想來是瑯琊公主得勢,她也跟著擺起了架子。妹妹如今盛寵正隆,全鄴城誰不仰仗?她卻半點不肯幫襯。”
崔季舒垂著眼沉默。他想起那日在東柏堂廊下,元玉儀對元靜儀說的那些話。
“若是幫襯的代價,是讓你夫人去侍奉大將軍?!彼斫Y滾了一下,聲音壓得極低,“賢侄,你也愿意?”
崔括渾身一僵,眉頭微蹙,嘴上卻還在撐:“叔父開什么玩笑,靜儀是我發妻,我等名門望族,豈能做這等有辱門楣的事?”
崔季舒看著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遲疑,心口猛地沉了下去。
“那日我在東柏堂廊下,親耳聽見公主勸你夫人——效仿飛燕合德,共事一夫?!彼f完便不再開口了。
崔括沉默了片刻。宮道上的風大了些,吹得兩人衣袍翻飛。
他抬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袖口,再開口時只有被精心收拾過的從容:“原來如此。我說她近來回府總魂不守舍。叔父,這分明是天賜的機緣。靜儀若能得大將軍青睞,于崔氏、元氏,都是益處。她依舊是我崔括的正妻,依舊是孩兒的娘?!?
他上前一步,拍了拍崔季舒的肩,語氣輕快得像在談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,“叔父,這筆賬怎么算都劃算?!?
崔季舒驚得臉色發白,愣在了原地。崔括甩袖離去,宮道上的風更大了,卷著落葉打在崔季舒臉上。
他站了很久。來的時候心里裝著一個秘密本想卸給他,走的時候心里卻裝了更多沉重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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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府庭院,暮色四合。廊下燭火初燃,昏光映著元靜儀單薄的身影。她正低頭哄著懷中的孩兒,指尖輕輕拍著孩兒的背。聽見腳步聲,她沒有抬頭。
“過來?!贝蘩ǖ穆曇魪念^頂壓下來。元靜儀指尖頓了一下,將孩兒托付給乳母,起身時聲音發顫:“你又想說東柏堂的事?”
“倒是有眼色?!贝蘩ㄠ托?,“元玉儀勸你侍奉高澄的事,我已知曉。明日一早,你就去東柏堂找她?!?
元靜儀臉色慘白:“你怎么會知道?我從未——”
“從前讓你借妹妹的關系替我謀好處,你總推三阻四。”崔括打斷她,指尖戳向她的肩頭,“如今現成的機會,再不識好歹,休怪我無情?!?
元靜儀踉蹌后退,聲音里帶著哀求:“我是為了咱們好。玉儀說高澄自負多疑,主動求好處只會引火燒身——”
“狗屁不通。”崔括掃碎案上茶盞,碎片濺在她腳邊,“元斌能借她調來鄴城,憑什么我這個姐夫不能?”
“元斌在宗室里有名望,有才學?!痹o儀急得搖頭,“高澄雖淫暴卻不昏聵,從來只看真本事——”
“你也知道他淫暴?”崔括猛地揪住她的衣袖,聲音壓低,“你去幫元玉儀,既能幫她固寵,也能替我謀前程。你偏要犯糊涂?!?
元靜儀眼底滿是絕望:“我是你妻子啊。你怎能讓我做這種事?我死也不去。”
崔括嗤笑,松開手,她踉蹌著摔倒在地。他居高臨下地睨著她,語氣鄙夷又冷漠:“若不是你元氏的名頭,你一個河陰遺孤、庶出,也配做我博陵崔家的正妻?我娶你,本就是圖你個皇族噱頭。你又不肯體現價值,要你何用?”
元靜儀趴在地上大哭。崔括沉默了片刻,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,語氣緩下來:“你不肯聽,我不逼你。但你想想咱們的孩兒?!?
他轉身離去,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。
乳母抱著孩兒遠遠站著,不敢出聲。元靜儀撐著地慢慢站起來,沒有再哭。她站在那里,過了很久,輕輕說了一句:“我知道了?!?
晚風卷著寒意,吹得燭火明滅。院中的花影還在晃,一切都和從前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