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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公主這匕首,形制非凡,似是御用之物?”
“是陛下所賜。”元玉儀解下匕首遞過去,兩人指尖再次相觸,微涼的觸感清晰傳來。兩人幾乎同時收回手,動作默契得詭異。
高湛指尖摩挲著冰冷鞘身,垂著眼,沒有看她。
“去年我與他出城狩獵,偶遇了陛下。那日林間躥出一只野豬,獠牙快扎到他時,我奪過陛下腰間匕首刺穿了野豬脖頸。”她頓了頓,語氣輕得像在說別人的事,“救了他,所以陛下才把刀賜給我。”
高孝瑜猛地坐直身子:“公主救過我父王?!”他轉(zhuǎn)頭去看高湛,九叔的臉色沉得嚇人。
“公主真勇敢。”高湛的聲音很平。
“這算什么。”元玉儀望向樓下喧囂,語氣更淡了,“從前我從鄴城徒步去洛陽,一路饑寒交迫,形如乞丐。膽量嘛,都是吃苦磨出來的。”
高湛心口驟然一緊。那年在鄴城,是他先遇見了她。當年他沒能從兄長手里掙脫,如今依然不能。當年他不敢走近,如今依然不敢。
酒過叁巡,琵琶聲急如驟雨。
高湛盯著她垂眸抿酒時那截白皙的下頜線,連呼吸都放輕;她被高孝瑜逗得輕笑,他眼底的陰翳才淡一瞬,指尖卻悄悄蜷起;只要“阿惠”二字從她唇間溢出,他指節(jié)便會驟然泛白。
元玉儀飲了幾盞葡萄釀,頰邊染著淺緋,目光輕輕落在高湛面上:“長廣公不愧是阿惠的胞弟,真的好像。”高湛喉間發(fā)哽,五指在衣袖里攥緊成拳。他最不想聽她提高澄;可又奢望著能借這點相似,讓她多看自己一眼。
樓下忽然傳來一陣騷動——幾個王府親衛(wèi)縱馬而過,甲胄映著日光。高孝瑜臉色微變:“是父王的親衛(wèi)……”
元玉儀只淡淡一瞥。高湛卻在那一瞬間,身體微不可察地前傾,手臂下意識抬起——動作輕得像錯覺。
孝瑜看得分明,心頭猛地一跳。
風從窗縫卷入,吹亂元玉儀鬢邊發(fā)絲。她微微偏頭,指尖剛觸到發(fā)絲,高湛的手已本能地伸了出去。指尖距那縷青絲不過半寸,驟然僵住,手臂懸在半空,連呼吸都凝住了。
他緩緩收回手,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緒:“窗前風大。”
元玉儀并未多想,淡淡應了聲“嗯”。
孝瑜慌忙端起瓷碗打圓場:“這天氣忽冷忽熱,公主要少飲冷酒。九叔,你也嘗嘗這羹。”
高湛卻像沒聽見,目光落在那柄御賜匕首上。
他忽然開口:“公主那日救大哥時,不怕嗎?”
“他若出事了,我怎么辦?”元玉儀抬眸。
高湛喉結(jié)滾動。他想說些什么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他想說,你若出事,高澄未必會全力相護,你若死了,日子久了他也未必記得。他是高澄的胞弟,高澄是什么人他很清楚。
元玉儀淡淡一笑:“他不會讓我出事。”
高湛垂下眼,長睫掩去眸中驟起的悲涼。
孝瑜瞧著氣氛詭異,慌忙岔開話題:“對了九叔,你下月婚期將近,府里都布置妥當了吧?聽說那位安定胡氏是中書令的女兒……”
高湛抬眼,目光掠過元玉儀,嘴角扯了抹極淡的笑:“布置與否,與我無關。娶誰,何時娶,也由不得我。我生來就是聯(lián)姻的棋子,一次不夠,就再來一次。”
元玉儀微怔,看向他的目光里,第一次褪去了疏離,多了一絲近乎共情的柔軟——原來這個冷漠的少年,和自己一樣,看似無比尊貴,實則身不由己。
“公主覺得,在這世上,有人能真正由著自己心意活嗎?”
元玉儀沉默片刻,看著高湛說:“至少,他可以。”
高湛垂下眼,指甲已掐進掌心。是啊,高澄什么都有,他怎樣都可以。
元玉儀察覺到高湛眼中異樣,淡淡收回了目光,指尖摩挲著匕首鞘身,神色重歸淡漠,仿佛方才那瞬間的共情從未有過。
樓下琵琶聲不知什么時候停了。高湛重新端起酒盞,把剩下殘酒一飲而盡。
高孝瑜見氣氛不對,連忙起身:“時辰不早了,咱們走吧。”高湛起身時沒有看元玉儀,垂在身側(cè)的指尖悄悄蜷起,只說了句“先送公主回東柏堂”。
叁人并馬緩行,胡肆的喧囂逐漸被拋在身后。
高湛始終落后元玉儀半個馬頭,目光鎖在她發(fā)尾那枚銀釧上,隨顛簸輕晃。
到了東柏堂外街口,元玉儀勒馬轉(zhuǎn)身:“送到這里就好了。今日多謝長廣公款待。”
高湛抬眸看她,沉默了片刻,忽然開口,聲音比平時低了些許:“我下月成親。”
不是邀請,不是試探,只是陳述,甚至不自稱“臣”。
像一個站在渡口的人,向一艘不會靠岸的船,低低報了聲自己的航程。
元玉儀微怔,隨即輕聲道:“恭喜長廣公新婚。”
高湛唇角扯出一抹苦笑:“無喜可賀。她長什么樣,我都沒見過。”
孝瑜在一旁低著頭,沒敢看任何人。
元玉儀沒再說什么,翻身下馬進了東柏堂。那道背影消失在門后時,高湛依舊駐馬原地,久久未動。
“九叔?”孝瑜試探著喚了一聲。
高湛沒有應。
他望著那扇緊閉的朱門,忽然猛夾馬腹,駿馬如離弦之箭般躥出。孝瑜被驚得險些松了韁繩,連忙催馬跟上。兩匹駿馬奔出北城門,風在耳邊呼嘯。
高湛少有的縱馬疾馳,直到蹄聲與心跳都響成一片,才在城郊土坡上猛地勒馬。
孝瑜氣喘吁吁地追上來,正要開口,忽然順著高湛的目光望過去——土坡下方不遠處便是京畿大營。
將臺上,一道玄衣玉帶的身影正被一眾將校簇擁著。
孝瑜臉色驟變,慌忙壓低聲:“九叔,是父王!”
他隨即絮叨起家常,說父王現(xiàn)在每日下朝都回府用飯,說燕氏和蠕蠕公主都有了身孕,說孝琬那小子一不開心就又哭又鬧,嚷嚷著不要再添弟弟。
高湛沒應聲。
他望著遠處將臺上那道身影,眼底的光迅速黯淡。
原來這就是她琴音里暗藏的委屈——高澄府中姬妾有孕,子嗣將添。而她,縱然艷冠鄴城,除了寵愛,什么也沒有。
高澄那種人的寵愛,本就是水月鏡花。
高湛攥緊韁繩,望著那道玄色身影,很久沒有動。
孝瑜看著九叔沉郁緊繃的側(cè)臉,他把到嘴邊的話都咽了回去,默默跟在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