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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唯一只看著他的人,此刻就冰冷地躺在眼前。
高湛跪在原地,沒有抬頭。這樣也好。
反正他也不知道該怎么回應那些眼神,反正他已經習慣了在高澄的光芒下縮著,不被看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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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濃稠如墨,晉陽的雪下得愈發迷離。鵝毛大雪被狂風卷著,撞碎在宮墻上,散作一片冷冽的銀霧,模糊了殿宇的輪廓,也吞沒了天地間所有的聲響。
元玉儀立在回廊最深的一隅暗影里,一身侍女衣裙被雪水浸得發潮,袖口凝了一層薄薄的冰晶,稍一動便發出細碎的聲響。她不敢動,甚至屏著呼吸,任憑寒意一寸寸浸透肌骨。
隔著朱紅宮墻,暖黃的燈火從窗欞縫隙間漏出,在雪地上落下一小片微弱的光暈。那片光離她不過十余步,卻像隔著半壁江山。
寢殿的門開了。高澄被兩名柔然使者一左一右擁著穿過長廊,脊背挺得筆直,每一步都踏得沉穩,仿佛只是赴一場尋常的宴飲。
她看不清他的臉,但她認得他走路的姿勢——那是他極不自在時才會有的僵硬。
他走到寢殿門口時,腳步頓了一瞬。
走到寢殿門口時,他的腳步頓了一瞬。那一瞬,她沒有出聲,只是將凍僵的指尖從袖中伸出,極輕緩地動了動。
是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讀懂的暗號——我在這里,我沒事。
寢殿的門被使者推開,暖黃的燈火傾泄一瞬,又被沉重的門扉重重合上。那一點暖光在她眼底閃了閃,瞬間滅了。
高澄平躺在榻上,目光落在帳頂繡紋上,一動不動。柔然公主端坐床沿,兩人之間隔著足有一臂的距離。
殿外,兩名柔然甲士手持長刀,甲胄在燈火映照下泛著寒光。
他沉默著褪去外袍,沒有溫存,沒有情愫,只有一場被外力裹挾的、令人窒息的儀式。
他閉上眼,廊下那道素色的身影就浮了出來——她在風雪里站著,袖口又結了冰。心口像被什么攥住了,手指在錦被下緩緩攥緊,指節泛白。
面上依舊沒有表情,只有微微滾動的喉結泄露出此刻翻涌的煎熬。他什么也做不了,不能起身,不能推門,不能把她從風雪里拉回來,只能安靜的躺在這里。
廊外,雪片落在她發間、肩頭,積起薄薄一層。她蜷在廊下的陰影里,抱著膝,望著那扇緊閉的門。
仿佛那扇門里傳出的每一聲細微響動,她都能聽見,而且那些聲音比任何哭喊都更鋒利。
她想不下去了,腦子像被凍住了。她只能等。
夜近子時,寢殿的門才從里面推開。高澄走出來時肩頭已經積了一層雪,廊下兩名甲士收起長刀退到兩側。
他沒有看他們,徑直穿過回廊,靴底踩在雪地上發出沉悶的咯吱聲。走到轉角處,他停了半步。廊柱陰影里有一個更深的暗影,蜷縮在那里,抱著膝,低著頭,袖口還在往下滴水。
她沒有抬頭看他,沒有像往常那樣迎上來對他笑,只是坐在那里,像一只被凍僵了的貓。
他蹲下身,去握她的手。她把手抽走了。他又伸手去攏她的肩,她偏頭躲開,鬢角的碎發掃過他的手背,冰涼。
“玉儀。”
她不應。他便不再喚了。他沒有解釋,沒有道歉。他知道她不是在爭風吃醋,她是在他的處境里陪他受辱。
他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蹲在這里,等她把手放回自己的掌心。
沉默了很久,久到廊下又起了一陣風,卷著雪沫撲在兩人身上。他將她的雙手攏進自己掌心,那雙手冷得像剛從冰水里撈出來的。他慢慢搓著,用自己的體溫焐著。
“以后不會了。”高澄低低說了一句。
她沒問“不會”是什么意思,只是看著他——不是質問,不是怨恨,是一種他說不上來、但看了心里發酸的眼神。
元玉儀慢慢低下頭,把他握著自己的手翻了過來,看著掌心里那些被指甲掐出來的白印,然后把臉埋進了他的手心里。
高澄收緊手臂,把她整個人箍進懷里,把臉埋在她發間,長長地、無聲地吐出一口氣。那口氣里沒有鋒芒,沒有算計,沒有關于渤海王的任何東西。
“冷不冷?”過了很久,他的聲音才從她發間悶悶地傳來。
她沒有說話,只是把臉往他頸窩里又埋了埋。
他收緊手臂,雪落在兩人肩頭,誰都沒有拂。
滿城飛雪漫卷,檐角懸鈴在風中嗚咽。
整座晉陽宮嵌在茫茫雪地里,他抱著她,始終沒有松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