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東魏·武定四年·玉壁城外
北風卷著雪沫刮過東魏士卒的面頰,吸入肺腑的冷空氣凍得人們胸腔發緊。
五十七天,度日如年。
火攻。城下積薪澆油,烈焰騰起數丈,濃煙蔽日,把夜燒成黃昏。東魏兵在火里扭曲、慘叫,焦黑的尸體蜷在城墻根下,像燒過的螞蟻。火滅了,墻還在。
水淹。汾水改道,濁浪裹著泥沙吞了城根。士卒泡在泥漿里攻城,腳底潰爛,腿腫如柱。泡脹的尸體漂在水面上,面目模糊,分不清敵友。水退了,留下滿地淤泥和死尸,墻還在。
地道。鐵鍬斷了就用手刨,地道里悶如墳窟。火油灌進來時有人還在往前爬,濃煙灌滿每一條縫隙,活人蜷在土里被烤熟,慘叫傳不回地面。焦味從地底冒上來,連日不散。
勸降。使者一撥撥去,回來的只有一車無頭的身軀。守將韋孝寬把他們的頭顱排成一排,掛上城垛,面朝東魏大營,像在嘲笑城外的人。
高歡已用盡畢生所學,可玉壁就這么釘在他一統北方的路上。鐵的,冷的,紋絲不動,把他這輩子的壯志與鋒芒一點點磨成齏粉。
寒風裹著士卒絮語,透過大帳的每一條縫隙,針針刺耳。他們說高歡巡營時中了韋孝寬的弩箭,傷了肺腑,生死不明。還說宇文泰早已張好了網,等著他們軍心潰散,一舉殲滅,要讓他們爛在異鄉,尸骨無存。
高歡喉間忽然涌上一陣劇癢,像有無數只手在肺腑里翻攪撕扯。他猛地捂住胸口,手背上青筋暴凸,如將崩的枯弦,猩紅從指間滲了出來。
輿圖吸飽了血。漫漶的赤紅循著紙紋蜿蜒,一寸一寸,爬向長安。
長安。
遠如寒月,永不可掇;又近如附骨之疽,日夜啃噬著他的心神。
夜幕四合。篝火熊熊,給所有人的臉鍍上一層暖色。斛律金站在隊列前頭,鎧甲結滿霜殼。他沒有去看遠處那座城,他看的是帳中走出來的人。
高歡是被攙出來的。
玄色披風被狂風扯得筆直,獵獵翻卷,像一面仍在招展的戰旗。可執旗之人卻單薄得像下一刻就能被風卷走,鎧甲穿在他身上處處空蕩,風灌進去,貼著骨頭亂竄。
他一步一步往高臺上走,每一步都踩得很穩。可斛律金看得出來,那不是在走,是在熬,每一步都像從骨頭縫里往外擠。
篝火燒得正旺,噼噼啪啪迸著火星,把夜映成黃昏。士卒們站在雪地里,臉上的霜被火光照成一種渾濁的悲壯。
沒有人說話。有人在哭,壓低嗓子,把哭聲和鼻涕一起吞回去。有人攥著槍,指節發白,槍桿上的雪化了又凍,凍了又化。
高歡站住了。他的目光越過篝火,越過黑壓壓的人頭,往遠處那座城上望了一眼。那一瞬,斛律金看見他眼底有什么東西熄了。
然后高歡轉過頭來,看著他。
“阿六敦。”那聲音薄得像一片將碎的冰,可叫出那個鮮卑名字的時候,高歡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點微光。那是懷朔鎮上一個小隊主喊他兄弟時的光,隔了三十多年烽火,居然還在。
“唱吧。”高歡說,“唱那首我們在家鄉時唱的歌,唱給大伙兒聽。”
斛律金沒應。他望著高歡,眼眶猛地一熱,喉間涌上一股滾燙的東西,堵得他說不出話。他看見了高歡狐裘領口上沾著擦過卻沒擦凈的暗紅,看見那雙持戟殺敵的手正死死攥著刀柄,手背上的青筋繃得像要斷開。
臨行前婁昭君贈氅時,他也在。那是晉陽的雪天,她把大氅抖開,親手給高歡系上,笑盈盈地說:“賀六渾,天冷你披這個,就當是我替你擋著。”
如今那氅還在,沾了血,那個替他擋風的人遠在晉陽,還在等。
斛律金忽然想問他一句:咱們這輩子,還回得去嗎?
不是回晉陽,是回懷朔。
他沒有問。只把話咽回心里,和著滿腔滾燙的血,抬起頭,像一頭老狼仰天嚎叫。蒼涼的歌聲驟然從這副老骨頭里炸出來。
“敕勒川,陰山下——”
鮮卑語的音調粗糲綿長,像敕勒川的風刮過千里荒原,灌進每個人耳朵。那些縮著脖子發抖的士卒,一個一個把頭抬了起來。有人愣了,有人哭了,有人張著嘴,像是想跟著唱,卻只能發出殘破的氣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