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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天似穹廬,籠蓋四野——”
斛律金唱著,眼睛沒看任何人,他看見了三十多年前的陰山。他們光著腳在草地上跑,羊群像白云一樣淌過山坡,風吹過來,鼻腔都是青草的味道。他們只是賀六渾和阿六敦,兩個在陰山下奔跑的少年。
歌聲在雪夜里蕩開。哭聲從人群里涌出來,起先是壓著,后來壓不住了。有人蹲在地上嚎啕,有人抱著槍哭得渾身發抖。風聲和歌聲混在一起,哭聲和歌聲混在一起,荒原到處充斥著嘶啞的回響,像整座大營都在哭。
高歡站在高臺上,閉上了眼。
淚水順著臉上的溝壑無聲地淌。
他的嘴唇在動,沒有聲音,只有口型,跟著斛律金的歌聲,一個字,一個字。
敕勒川,陰山下。
跑馬的少年,送不完的信,妻兒盼歸的家。
天似穹廬,籠蓋四野。
三十多年前第一次聽婁昭君唱這首歌時,戍樓上的風很大,她怕他聽不清,踮腳湊到他耳邊。
天蒼蒼,野茫茫。
他唱得很慢,每個字都慢了半拍。歌詞太短了,短到只剩最后一句,好想停在這里。
風吹草低見牛羊。
他的嘴唇頓住了,頓了許久,微微翕動,好想從頭再來一遍。
許久,歌聲停了。天地驟靜,靜得能聽見簌簌雪落。
高歡睜開眼,手攥在劍柄上,枯瘦的手指一根根收緊。劍身一寸寸拔出鞘,寒芒冷冽,火光照亮劍脊上深褐色的舊痂,一層迭一層,刻滿了半生崢嶸與血債。
他握劍的手在抖,劍尖也跟著晃。他想把劍舉起來讓所有人看見,劍尖剛到半空便往下沉,他攥不住了,連劍帶鞘重重砸在地上。他沒去撿,撿不動了。
身子猛地一顫,一口鮮血噴出來,濺在雪地上,殷紅迅速洇開。
高歡緩緩抬起頭,目光掠過臺下那一張張被淚水和冰霜糊住的臉。他張了張嘴,像是有什么話要沖出來,卻卡在喉嚨里,被血沫堵得死死的。
“我賀六渾,對不住諸位將士。”聲音破得像一面被風撕碎的旗。
“七萬兄弟,埋在這里,回不去了。是我無能,是我對不住你們。”
臺下哭聲炸開。有人跪下去嚎著“高王”,有人把臉埋在雪里,哭得渾身發抖。
斛律金沒有跪。他像一株被霜打了一甲子的老樹,在雪地里站得筆直。他看著高歡,看著那個從懷朔鎮跟他一起爬出來的兄弟,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,淌進嘴里,咸得發苦。
雪越下越大,密密匝匝的雪片撲進篝火,化成一縷縷白煙。火光搖曳,像是隨時要熄,又像怎么都不肯滅。
高歡不再看那座城了。
他轉過身,扶著帳桿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披氅在他身后獵獵作響,上面凝滿了霜。
大帳的簾子掀開,又落下來,那道枯瘦的身影被黑暗吞沒,再也沒有出來。
懷朔月,照不亮暮年身。
敕勒風,吹不進玉壁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