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帳內的鳳樓實在忍不住,嗤嗤一通笑。月喚也高興起來,得意洋洋道:“啊喲,你早不說,你換了衣裳和發式,眼睛也好像變細變小了,我一下子都沒認出來是你。上回還贏了你兩個石榴,過后我想想,覺得很不好意思,下回你妹妹來了,我便讓讓你們,叫你們也贏一回。”
鳳樓放聲大笑,她鉆回帳幔中,掐他一把,惱道:“我說話就這樣好笑?就這樣好笑?笑什么笑,討厭,哼!”
四春在外催促道:“李大娘叫我和姨娘說:再晚了,去給老太太請安就要遲啦。日頭已經升起老高啦。”
月喚卻又耍小性子道:“你喚我姨娘,我便不睬你。”
四春道:“李大娘也說了:要是你想叫我喚你姐姐,千萬不能答應。沒規沒矩,五爺聽到了要發怒的,旁人也要笑話的。”
鳳樓亦笑道:“知道你不喜歡人家喚你姨娘,但規矩就是規矩,沒有規矩不成方圓。這一大家子人,人人都像你這樣,豈不要亂了套。乖,不許再鬧了。”
第68章 22.9.28
這一日,給老太太請了安回來,鳳樓去書房找父親說話,月喚無所事事,便在屋子里哼哼小調,繡繡小花,練練大字,倒也閑不下來。未過許久,香梨卻帶人過來串門子,月喚放下手中毛筆,上前去將人迎進屋子。
靜好泡好一壺碧螺春,吩咐四春道:“二姨娘來了,快把這茶送上去。”
李大娘笑道:“她才來頭一天,連個規矩也不懂,你不教她帶她也罷了,什么事情都叫她去做,自己做起了甩手掌柜。”
靜好道:“她若連壺茶也不會上,那還要她做什么?放心好了,累不死她。”
四春忙道:“我正閑得渾身難受,讓我去,讓我去。”那托盤把茶壺連同茶杯屁顛屁顛送到正屋里去了。
四春的茶水送到,月喚親自拎茶壺為香梨斟上一杯。香梨捧著茶杯,笑瞇瞇地將四春的兩根小辮兒看了又看,饒是四春一貫的野性子,從不知道怵人,卻也覺出些不好意思來,貼著墻慢慢溜到門外站著去了。
香梨問:“這個就是頂替倩惜的那個?”笑了一笑,悄聲道,“那個倩惜也是作孽,昨天就被她嬸母做主聘給窮親戚家的小子了。那家小子不成器,成天穿街走巷,不務正業。聽說她正在家里尋死覓活呢。不過也應了一句話,自作孽不可活,她自己豬油蒙了心,任誰也怪不得。”
月喚眼皮一跳,勉強笑道:“連姐姐也都知道這件事情了?”
香梨道:“哎呦,你們這里攆倩惜,又新來了個人;咱們那一位氣得當天就帶上卿姐兒跑回娘家,椅子大約還沒坐熱,就被娘家強送了回來。我好歹還管著家,這樣大的一樁事情,怎么能瞞過我去?”
月喚黯然垂首,不再作聲。
香梨忙放下杯子,過來拉她的手,柔聲道:“哎呀,傻妹妹,這有什么值當難過的。橫豎有他在,還能叫你受得了委屈?這不是跑到那邊和她吵了一頓,回來就把倩惜給趕走了么?”
“這樁事情,已經鬧到人人皆知的地步了么?”
香梨嘻嘻笑道:“放心罷,他已一力把這個事情給壓了下去。內宅不寧,老太太及老爺知道了豈不要傷心生氣,別看他平時吊兒郎當,天不怕地不怕的,骨子里頭卻是如假包換的孝子一個。只是,那一番吵鬧的動靜太大,別人興許云里霧里,我卻是知曉的。”
又執了月喚的手勸慰她道:“不要再難過啦。你是不知道咱們那一位夫人的手段和心胸,你要是知道,保管哭笑不得。那一位性子是少有的孤拐,別看她成天悶聲不響的,那是在心里頭忙著琢磨害人的手段呢。”
月喚心道,她的手段與心胸我已經見識過啦,口中卻說:“是么?”
香梨冷笑道:“就譬如說她指使倩惜偷了溫家的寶貝,再以你的名義送回娘家……你以為他會問不出來?你以為他真會相信你是偷東西運回娘家的糊涂人?你要是這樣想就錯了,她不過是想要借這個機會,叫人知道你有一個鄉下窮娘家,然后叫你一想起此事心里就吞個蒼蠅似的膈應罷了。事情鬧得越大,你越是難受,她心里就越是得意,所以我才和你說,千萬不要放在心里。她得不了逞,咱們才高興呢。”
月喚小心問:“咱們?”
香梨嘆一口氣,道:“頭兩年我才進府時,我爹娘時常過來給老太太請安,順帶著打個秋風。她心里頭看不起我爹娘,對我們瞿家一家人是從來不搭理的,你也看得見的,除了五爺和老太太以外,她還和誰說過話?”
月喚聽到這里,疑惑問:“姐姐是老太太家的親戚,她也是溫家的親戚,論起來,你們兩家應該也是親戚才對呀。”
香梨倒有些好笑道:“咳,她家與溫家是正正經經嫡嫡親親的姑表親,咱們瞿家是為了討口飯吃,厚著臉皮硬貼到老太太身上的遠親。咱們家這種一表千里的表親,幾大車也拉不下,誰還拿你當一回事呀?這樣說,不過是自己往自己臉上貼金罷了。”
月喚經她這一番勸解,自覺心里頭舒暢了許多,聽她說話又有趣,少不得跟著嘻嘻笑了幾聲。笑完,香梨道:“我剛才說到哪里了?說到有一年,老太太過壽,我爹娘哪能錯過這個機會?外面也買了幾樣壽桃壽糕,兩個人挎著籃子,巴巴地送了過來。本來拿當自己是個客人的,誰知她卻叫人和我爹娘說府里頭人手不夠,請他們幫著些忙。我爹娘哪敢說個不字,想著又是個獻殷勤的好機會,于是兩個老人家就里里外外地端茶送水,迎來送往,被管家們呼來喝去。
“忙到后來,壽宴開席了,卻沒有他們的席位,府里頭的人都看著他們兩個發笑。他們要是那等有志氣的,便該甩手就走,偏人窮志短,有了飯吃,面子又算得了什么?最后就和一幫子打雜的下人們一起吃了一頓宴席上撤下來的剩菜飯。
“她這樣做,無非是打我的臉罷了。我那時的處境哪里比得上你呢?一家子人丟了那么大的臉,被溫家人笑話了好一陣子,我連著哭了多少天,他竟連問都沒問一聲,倒是老太太知道了,把我叫去安慰哄勸了一頓。打那以后呀,我就只和老太太一個人親近了,這府里頭,我也只把老太太一個人當親人看。所以我今天才特地來勸你一句:看開些,誰待你好,你便待誰好。不要為了她那樣一個壞透了心腸的人難過,不值當。”
聽香梨毫無隱瞞地與自己推心置腹地說話,月喚深受觸動,心內已把她引為了知己,說道:“姐姐的話,我記住了,不再為那樣的人難過就是。”
侍立在一旁的李大娘也道:“咱們這位在家里生了好幾天的悶氣啦,若是咱們早些去找二姨娘說說話就好了。”
香梨道:“正是,咱們今后應當多走動走動才是。”立起身來,一揚帕子,“我還有事,不能久坐,這便走了。”
月喚起身相送,拉著香梨的手,道:“我想去找姐姐說話,你管著一家子大小事情,一天到晚忙得腳不沾地,我去了,倒要耽誤你,所以請姐姐什么時候得了空兒便來看我。”
香梨笑道:“那還用說,我從看見你第一眼就覺得和你投緣,否則也不會巴巴的跑來和你說這么多話了。”
率人出了月喚的小院子,身后跟著的婦人道:“‘恐你那里忙,倒要耽誤你,請姐姐得了空兒來看我’,好大的架子,好大的臉!怎么不叫老太太得了空來親自去看看她?旁的人家,有她日子這么好過的姨娘么!”
香梨立時站定,冷冷訓斥道:“旁的人家,也有你這種背地里說長論短、尋主人家不是的奴才么?”
那婦人一怔,囁嚅不能言語,旁邊的一個忙賠笑為她辯解道:“她是為姨娘心里鳴不平呢。心是好的,就是話說差了。”
香梨面色這才稍稍緩和下來,道:“這些話,下回不許再提。能讓五爺眼里再沒別人的,那是她好相貌好性子。總之一句話,是人家有本事。這府里頭,大家八仙過海,各憑各的本事過活。夫人有卿姐兒,有個好娘家;她呢,她有五爺愛;我也有老太太疼,有管這個家的本事!總之,我日子過得好好的,用不著你們來替我鳴不平,覺得我可憐。再者,外頭人多眼雜的,這些話要是被人聽見一句半句的,豈不是要連累我?不知道的,還當你說的這些沒見識的想頭是我心中所想呢!”
她這邊話音才落,便見那邊轉過來一個人,正是鳳樓。鳳樓急急而來,手里還拎著一個陶土花盆兒,里頭栽的一株也不知道是個什么,草不像草,花不像花的。香梨睨身后婦人,道:“你瞧,下回還敢不敢在外頭亂說話?”
那婦人羞愧,只低著頭,不敢再言語一聲。鳳樓過來,見著香梨,倒怔了一怔,腳步頓住,問:“你在這里做什么?”
香梨道:“我無事便在府里頭轉轉,看看地上可有銀子撿。咱們窮人閑暇時候都興這么干。”
鳳樓一哂,見她眼睛往自己手上瞄了兩眼,便把手上的陶土花盆兒遞過來,問:“你要么?給你。才得來的月下美人,夜里開花的。”
香梨問:“月下美人?不就是曇花么?咱們窮人見識少,竟不知道還有這個風雅的名字。話說這花能派什么用場?能吃還是能賣銀子?”
鳳樓皺眉道:“不要便罷了,話這般多,非要將人刺上一刺。”言罷,拎著他的陶土花盆兒,轉身自去了。
香梨亦是一哼:“誰稀罕,一盆破花兒,誰夜里有空去看那勞什子。我想要的東西,我自己什么搜羅不來!”
八月十七,美嬋母親許夫人終究不放心女兒,生恐女兒受鳳樓的氣,捱到這一日,一大早便乘轎來了溫府。一下轎,不及去見老太太,拔腳直奔東院,見卿姐兒病著,美嬋也無精打采,黑著一張臉。當下心疼不已,暗暗發怒。待屏退諸人,細細問了美嬋這些日子的情形,訓斥道:“你也是個沒成算的,何必去與老五對著干?你這樣做,豈不是把他往外推,成天這樣吵鬧,叫他還怎么敢再親近你?我問你,老太太是不是這兩年也疏遠了你?事情沒做成一樁,倒白落了個惡名。”
美嬋當即紅了眼圈,恨恨道:“我的性子母親又不是不知道,我哪里受得了這個氣?我也知道自己落不到好,但就是想氣他,氣那鄉下愚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