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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夫人冷笑沉吟,半響,方才道:“乖女兒,你且安心帶你的卿姐兒,我去替你出一口氣去。”囑咐她好生給卿姐兒養病,叫她自家當心自己的身子,千叮嚀萬囑咐,看她一一應下,這才又去老太太那里請安。
老太太中秋節貪吃甜食,連吃兩塊月餅,積了食,次日請了大夫來開了方子,抓藥煎了,喝下去,仍覺腹脹口苦,懶怠說話。在床上躺了兩天,忽然見了女兒來探視,心里自是高興。
婆子搬來繡凳,許夫人卻一屁股坐到床頭,抓住老太太的手,埋怨道:“母親生病了,卻不使人去和我說,我還是來看美嬋才知道的。”嘴里埋怨著,把老太太扶坐起身,叫她歪靠在自己身上,要來木梳,把發髻打散,再仔細梳順。
老太太閉著眼睛倚在女兒身上,慢慢笑道:“家里頭有你哥哥及老五在呢。橫豎不是什么大病,就是積了點食,喝上兩頓清粥就好了。”又問,“好好的,你怎么想起來看美嬋了?”
許夫人眼睛一紅,說道:“我若不來,也不知道我的美嬋如今在溫家日子是這樣的煎熬……哥哥從不管內宅的事情,老五也不把她放在眼里,老太太若再不向著她,我的美嬋將來幾十年可怎么熬……”抬手擦一把眼淚,覷著一雙眼睛看老母親。
老太太倏然睜開一雙老眼,坐直了身子,冷笑道:“筠姐兒,你這話可就說差了。我若不向著你的美嬋,你當她日子還能這樣好過?你去問問她,她十天里頭,來給我請安的日子可能有三天?偷偷買通了姨娘屋子里的婢女,叫人家偷東西出來送給姨娘的窮娘家,給人家身上潑臟水!我還想問問你,這等樣可笑手段,就是你這個做母親的教出來的?你在許家作威作福多年,只怕已經忘了我從前又是怎么教你行事說話、怎么為人妻為人母了罷!”
許夫人被母親一通搶白,老大沒意思,囁嚅問道:“母親也知道了?”
老太太嘆道:“我年紀大了,沒幾年好活了,所以不愿意再去管事。他們年少夫妻,吵吵鬧鬧也是有的,只要不過分,我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,裝不知道罷了……也是她自己想不開,若是不這樣三天兩頭的生事,將來即便卿姐兒留不住,我也不在了,家里還有她公公,還有你們在,溫家可會虧待她一分?非要攪合得家宅不寧,叫老五的心一寒再寒。我從前的性子你是最知道的,當年府里頭的人只有比現在多的,你看到那個時候誰敢在我面前耍這些下作手段了?!”
許夫人面紅,勉強辯駁道:“一個姨娘罷了,便是綁起來打殺發賣,也沒什么,可值當母親這樣生氣……”
老太太斥道:“有本事,就擺出正室夫人的譜來,把看不順眼的姨娘綁起來或打或殺,我反而要佩服她好手腕!又沒那個本事,在家里四面樹敵,給自己掙了個惡名,成天和老五吵鬧,攪合得家宅不寧。兩個人見了面,倒像見了仇敵似的,我問你,這也算是本事?”
許夫人不服氣,嘀咕道:“老五也有不對,若不是姨娘一個兩個的往家中抬,美嬋如何會這樣患得患失……”
老太太把個鳳樓看做自家的性命一般,聽不得人家說他不好,因皺眉道:“你不許怪他,兩個姨娘,都是我做的主。我還嫌少,待過個一年半載,若還是沒個訊兒,我自然還要給他物色新人的。你要怪,就怪你母親罷。”
鳳樓強搶民女,后被溫老爺打了個半死之事如今嘉興城中誰人不曉,誰人不知?許夫人見母親黑白不分,只是一力維護鳳樓,卻也無可奈何,唯有恨恨嘆氣。
老太太拉過女兒的手,道:“他與美嬋,這一輩子也只能這樣了。原以為是金玉良緣,誰會想到竟成了一對怨偶,叫我心里老大不是滋味……因著幾個孩子接連早夭,美嬋坐月子時每常哭泣,雖面上看著還好,身子卻是大不如前了。這一生,與老五的兒女,是不能也不要再想了……你回去代我勸勸她,叫她好生養著卿姐兒,小人兒能多留一時是一時罷。”
過一時,卻又道:“老五子息上緣分薄,過年就要二十五了……不孝有三,無后為大。我問你,換做是你,你急不急?你許家兒子孫子一堆,我這個溫家老祖母卻是死也不瞑目的。”
許氏登時就哭了,撲到母親懷里道:“可憐我的美嬋,我肚子里爬出來的孩子我知道,她打從懂事時起就對老五留上了心。旁人家的女兒出嫁都是哭哭啼啼的,只有我那傻美嬋是歡天喜地上的花轎,還和我說:母親,我嫁了他,心里歡喜得不得了,你掉淚做什么?哎呦呦,我怎么能不掉淚,我的傻美嬋——”
第69章 22.9.28
老太太紅了眼圈,亦是傷感不已,半響,拍拍女兒的肩膀,溫聲說道:“筠姐兒,筠姐兒,你且放心。只要你老母親和你哥哥在一天,斷不會教你美嬋及卿姐兒受一分一毫的委屈,將來若是她們娘兒倆受了屈,你盡管來找我。”
許夫人收了淚,拿帕子擦了擦眼角,忽然道:“母親不是說還要給老五物色新人么?我家里倒養了幾個女孩兒,模樣兒頗過得去,字也識得,針線上的活計也做得,總之上得廳堂入得廚房就是了,過一陣子我就挑幾個老實本分的送過來。”
鳳樓與月喚如今好了個蜜里調油,如膠似漆,任誰也拆分不開這句話如何能和她說?老太太只笑了一笑,道:“這倒不急,待過了年,仍舊沒訊兒時,這個話方才好開口說。”
還要再拉細問許家幾個外孫的事情,許夫人卻急急忙忙地要起身要去找溫老爺,老太太笑道:“他在家里蹲不住,早晨來伺候我喝下一碗藥,隨后就在我床頭干坐著,和我大眼瞪小眼。家里人都怕他,他往這一坐,我這屋子里就鴉雀無聲的,沒人敢說話,我也煩他一天到晚板著那張長臉,就把他趕出去了。才剛聽說去白馬寺訪友賞菊去了,怕要傍晚才能回來呢。”
許夫人欲言又止,重新坐下,給老太太揉肩膀。老太太看一眼女兒,道:“你曉得你哥哥從來不管家里的事,你若有事,不如去和老五說。”
許夫人咬牙笑道:“我也想呢,老五那孩子,我前腳進府,他得了信兒,后腳就逃沒影了。他躲著我,我還不高興見他呢!”
老太太也撐不住笑道:“要么你說給我聽,我替你傳個話。”
許夫人道:“罷了,母親也早就不管事了,又病著,我還是等哥哥回來再同他說罷。”
老太太知道她性子,也不再追問,只閉上眼睛,笑道:“不說便罷。”
果然,許夫人給老太太揉了半天的肩膀,終于沒能忍不住,自己便先開了口:“母親還記得咱們家北山莊子的老林、林雙喜么?”
老太太復又睜開眼:“林雙喜?他不是在北山莊子的莊頭么?怎么了?”
許夫人倒奇道:“他早不是北山的莊頭了,莊頭現如今是香梨她爹瞿大成,老林就成了香梨爹手底下打雜的啦,母親難道不知道么?”見老太太確然一副不知情的樣子,暗暗一笑,面上卻不動聲色,“我今天找哥哥就是想說這事兒。他和香梨爹不對付,日子過不下去,說哪怕去別處劈柴燒火做雜工,也不愿意在香梨爹手底下被人吆三喝四、看人臉色。他心里這般想,卻又不敢來求哥哥和老五……怎么說也是咱們家用了幾十年的老人兒了,我聽著可憐,少不得要替他遞一句話給哥哥。”
老太太問道:“咱們北山莊子的莊頭什么時候成了香梨爹了?我都不知道的事情,你又怎么會知道?”
許夫人道:“聽說是香梨求老五,硬把她爹塞過去的。老五么,一向散漫大方,母親又不是不知道。”頓了一頓,又道,“母親忘記了?溫家北山的莊子早年不是劃了一半給我做了嫁妝么?兩家的田地莊子連在一起,那里有什么事情,我會不知道?我還奇怪,美嬋那邊的事情,母親事無巨細都曉得,怎么到了香梨那里,這么大的事情,母親竟沒聽說過?”
老太太微微出神,隔了半響,方問道:“瞿大成想去北莊做莊頭,既稱了心如了意,為何又會與老林不對付?”
許夫人笑道:“咳,你聽我細說……”回身去過一杯溫茶,輕啜一口,潤了潤嗓子,接著道,“上一回,咱家的人去收租,在田頭遇見老林與香梨爹吵嚷。一問,老林氣得掉了淚,說給溫家管莊子管了幾十年,到頭來卻要受那門外漢姓瞿的氣。
“母親你道為何,只因為姓瞿的氣恨佃戶只聽老林的話,因此老林說什么,他便要唱反調。老林說種豆,他偏要種瓜;老林說要上糞,他就指揮人去澆水。他只顧著氣老林了,卻沒把莊子里的收成當一回事。好好的一片莊子,上百畝良田,風調雨順的一個好年,愣是被他禍害成了一片癩痢頭。等著看罷,今年秋收,北莊是不會有多少收成了……老林說,受些氣也便罷了,他是沒臉來見溫家人。老五向來看重他,叫他幫著瞿大成一同管好莊子,眼見著莊子被糟蹋得不成話,他哪里還有臉來求老五?”
老太太皺眉道:“香梨爹固然不成器,老五也是胡鬧。老古話說,吃了不疼糟蹋疼。家中便是金山銀山,也禁不起他們這般糟蹋折騰。家中的幾處莊子若是都學了他們,那咱們一家人就只好去街口喝西北風了!像我這樣年紀大的人,一輩子經歷過不知幾回饑荒,最聽不得這個!”
因一口氣說了許多話,便覺有些氣喘。許夫人慌忙叫人上茶,親自服侍老太太喝了幾口。老太太潤了潤嗓子,又道:“早年咱們家還在桐城的時候,有一年鬧蝗災,田地里的莊稼被蝗蟲啃了個精光,咱們家還多少有陳糧,不至于餓肚子,那些窮家小戶的,飯吃不上,就捉蝗蟲煎著吃。一頓兩頓倒也罷了,幾天吃下去……”
許夫人一聽老太太要長篇大論講道理,忙插話道:“誰說不是呢,我也時常把老太太這話說給我們家幾個哥兒聽的。”
老太太的肩膀揉好,許夫人轉而去揉按手腕子,笑道:“香梨是誰?可是老太太頂頂喜歡的那個,老五便是對她娘家父母兄弟看顧些,我看也無可厚非。”一面悄聲問道,“對了,老五與美嬋總是吵鬧,好的時候少,吵的時候多……但我看香梨進門也有二年掛零了,怎么遲遲沒有個喜訊兒,難不成是個不能生的?生不出來也便罷了,一輩子給咱們溫家做管家婆罷,不要管著管著,把咱們溫府的匾額換成瞿府就好。”言罷,掩嘴而笑。
老太太氣得笑了:“你心里想說的,不過是我年紀大了,眼光不行了,出了這個事情,其實源頭在我,對么?香梨愛財我也知道,其實她是個聰明孩子,偏在這一條上犯糊涂,如今過著錦衣玉食的日子,心里總是不足。我早前只當她是幼時窮怕了,便是摟些銀子,也由得她去了,誰料……唉……”
默默轉頭,望向窗外,沉思良久,長長嘆幾口氣,復又嗔女兒道:“幸而我只是積食,若是旁的但凡重一些的癥候,叫你來我身邊伺候湯藥,不出三兩日,準給你氣死。”
許夫人往老太太身上一歪,抱住老太太的脖子,笑道:“咱們娘兒倆個,什么話說不得?我打從生下來就是這個多嘴多舌的性子,老太太難道不曉得?旁的人,這些話我還不高興和他說呢。”
許夫人在老太太床頭說說笑笑,午間陪著用了一頓清粥小菜,親自服侍老太太躺下后,便要告辭回去。因家中小兒媳懷胎已足九月,只怕這幾日要發動,她心里邊記掛這事,坐不住,跟老太太說了一聲,才要走,卻見月喚也帶人來瞧老太太。
李大娘先瞧見了許夫人,忙笑著行禮,喚了一聲“大小姐”。月喚聽說過溫家的規矩,嫁出去的女兒不管年紀多大,娘家人都還以小姐相稱的。當下便知道眼前這位就是鳳樓的姑母、美嬋的生母了,不待李大娘提點,忙忙的也行了一粒,喚她一聲“姑母”。行禮畢,起身時,再悄悄打量她的面容,倒嚇了一跳,還當是溫老爺換了女裝,戴了釵環,臉上搽了粉又描了眉。
李大娘看她面有不解之色,笑著提醒她:“你忘了么,咱們家大小姐與老爺是一胞雙生的兄妹。”
那邊廂,許夫人也上上下下地將月喚打量了一番,轉眼就堆了個歡喜得不得了的笑臉出來,拉住月喚的手,又去攬她的肩,向身邊的人不住口地夸贊:“長得這樣水靈,是個懂禮的,又有孝心,怪道老五要看上她。咱們家幾個哥兒屋里的姨娘我看著算好的了,誰知道和人家一比,竟成了我腳下的爛泥,都不值一提。”
一番話說的眾人無不掩嘴而笑。連老太太都忍不住笑罵她一句:“生就的一張婆婆嘴。”
月喚裝作嬌羞不勝的模樣垂首而立,心道,妻賢妾艷,沒有幾分顏色,怎么做人家的妾室呢?又想,若是他的母親,我的婆母還在,那么,我與香梨,大約也就成了婆母口中的爛泥了罷。想到這里,自己在心里嘆了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