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寧檸為了解放一只手,手忙腳亂要把杯子往欄桿上擱。她和謝稚才兩人就著該如何維持住平衡,四只手比劃了一會兒,他們臉上的笑容,隔著一條馬路的車流都十分晃眼。
自休斯頓歸來,謝稚才頂替了「早安,榕港」一位休陪產假的男同事的班,開始播報早間新聞——至此他活得晨昏顛倒,凌晨四點梳化,九點結束直播,此刻恰是精神最飽滿的時段。
待這杯咖啡見底,他還要回世暉大樓準備明日播報,午后方能蜷進公寓補眠。
計言錚對謝稚才的行程不能更熟悉,因為這些瑣碎片段拼成了計言錚在婚后對謝稚才唯一的窺視。
“走吧,去泉匯。”計言錚嘴上說著,并沒有移開視線。
謝稚才和寧檸還未往回走,司機問道:“您不再等會兒了嗎?”
計言錚咳嗽了一聲:“早上有會。”
計言錚想,這個司機真的知道太多了,等他這段拖拖拉拉的感冒好了,他還是得自己開車。
黑色車身滑出泊位時,那抹淺粉色終于從車窗邊緣消失。計言錚為了忍著不轉頭,將后腦勺緊緊抵在頸墊上,他感到后頸有一根筋跳動著,隱隱作痛。
這場綿延半個多月的感冒仍舊沒有好透。計言錚緊攥著手掌,掌心和心臟似乎也是連著的,如果指甲掐進肉里,好像可以以毒攻毒。
泉匯大樓位于榕港新區的中心,是一幢象牙白色的立體大廈。
計言錚不愛坐高管電梯,和一起上班的員工們一起擠進電梯,他親民的行為此刻適得其反,密閉空間里十幾個屏住的呼吸,將計言錚壓抑的咳嗽聲襯得格外刺耳。
到達十五層,電梯門開啟,電梯里只剩計言錚一人。門廳里盡是秋光,顯得十分溫情,計言錚沒有欣賞的心情,他徑直走向走廊的辦公室。
皮鞋叩地聲驚起秘書的問候:“小計總早。”她用手示意計言錚可以直接去敲門。
計為升近年年紀漸長,睡眠變少,習慣提前一小時到崗,倒不曾要求兒子效仿。
此刻他從文件上抬眼,看到計言錚走進來的時候,眉間溝壑立刻聚起陰云。他還沒開口,計言錚倒是先道了歉:“路上有點堵。”
鋼筆擱在檀木鎮紙上發出脆響,計為升向后深陷進皮質椅背,目光如探照燈掃過兒子——他一身黑色西裝,因為他的消瘦顯得不太合身,他頭發剪得短了點,不是那么合適做以前的發型,一些額發垂落下來。他蒼白的臉上,眉宇間像是許久都沒舒展過。
計為升很不滿意,但他暫未作出評價,問道:“最近西渚拿地的事,你有把握嗎?”
父親忽然問起之前都沒有過問的事,計言錚有點意外,他答道:“你沒理由信不過我。”
“行,我就問問。”計為升點了點頭,他轉動椅子,視線飄到右手邊書柜上放著的幾個相框——三十年前婚紗照里,施南閣的珍珠項鏈還泛著柔光。三口全家福中,幼年計言錚繃著下巴模仿計為升的表情。以及最后一張,是二十二歲計言錚的畢業照,他身上那標志著高分的彩色衣領十分顯眼。
一陣咳嗽聲劃破寂靜。計為升轉回椅子,正看見計言錚用手捂著下半張臉,手背青筋盡顯。
“要不要叫秘書給你倒杯水?”
計言錚擺了擺手。
計為升嘆了口氣,說道:“結了婚,我也沒真指望你們有孩子,我想你好歹也有個能和你互相關照你的人吧?現在一個感冒多久了都沒好?病去如抽絲也不是這么去的吧?”
計言錚終于平復了呼吸,后頸連著前胸還在咳嗽帶來的余震里,他盡量維持正常的聲音:“他現在報早間新聞,我們作息時間都是錯開的。而且他半夜就要起床,很辛苦。”他說完,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,喉結滾動吞咽著殘余癢意,“西渚的地你不用擔心。沒什么事我先走了。”
“對,他辛苦,辛苦到他都要一個人住的地步。”背后,計為升的聲音重重落下。
計言錚腳步已經邁出去了半步,此刻突然一頓,回頭望向計為升。
出乎意料的,計為升的表情竟然沒有往常的嚴厲,而是透露出一絲無奈的不忍:“我不知道你們怎么回事,我當初既然同意你們結婚,也不是想看到這樣好嗎?”他搖了搖頭,聲音也低沉下去,“我沒告訴你媽,我怕她擔心,也怕她告訴他媽媽。但是久了這事兒不可能瞞得住,你知道嗎?”
計言錚沒有回答,計為升權當他默認了:“你說我信得過你,那這件事你也能處理好的,對嗎?”
計為升背后的百葉窗是半闔著的,榕港海景被切割成一條條對比銳利的線條,也如此扎進計言錚的眼底,他深吸一口氣,說道:“我會處理好的。”
從計為升的辦公室走出來,計言錚感到一陣沉重的頭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