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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名書吏算盤撥得噼啪作響,李慕儀則快速翻閱,目光如炬。她很快發現了問題:
其一,景和二十四年至二十六年,鹽場上報的產量呈緩慢下降趨勢,但同期申報的“灶戶工食銀”、“器具損耗補貼”卻逐年增加,增幅與產量降幅明顯不成比例。賬目解釋為“薪柴昂貴”、“器具老舊”,但補貼發放記錄模糊,多為總管事代領簽字,缺少具體灶戶畫押。
其二,官鹽銷售記錄中,約有近三成的鹽引,指向幾家固定的商號,其中“廣裕昌”、“泰豐和”出現頻率最高。銷售價格略低于同期市價,但賬目顯示“按期足額收回鹽課銀”。而這幾家商號,在清江浦查獲的密信往來中,曾作為“可靠伙伴”被提及。
其三,也是李慕儀最關注的,在幾筆標注為“疏通漕運關節”、“年節孝敬”的非常規支出中,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——“永順”。數額不小,且支付時間集中在每年漕糧北運的關鍵月份。
“永順車馬行......”李慕儀心中默念。京城西市那家看似普通的車馬行,其網絡竟已延伸至江南鹽場。它在這里扮演什么角色?僅僅是運輸?還是利益輸送的通道?
她不動聲色,將涉及“永順”的條目單獨抄錄,繼續往下查。
午后,趙謹那邊審訊也有突破。一名負責倉廩的副管事,在高壓之下崩潰,招認鹽場多年來存在系統性“做耗”——即虛報損耗,將多出的官鹽私自囤積或出售。所得銀錢,一部分用于打點鹽運使司、揚州府相關官吏,一部分由鹽場提舉、總管事及幾名核心管事瓜分。老婦人兒子之死,確實因其無意中撞破了一次深夜私運“耗鹽”,被滅口后拋尸鹵塘。
“私鹽去向?”趙謹厲聲問。
“小的......小的只知道,大部分通過......通過運河運走,具體賣給誰,只有提舉和總管事清楚......好像,好像有固定的買家,來頭很大......”副管事涕淚橫流。
“來頭很大?”趙謹追問,“可有什么名號、特征?”
副管事努力回憶:“聽......聽提舉酒醉時提過一嘴,說是‘京里貴人’的生意,南邊的‘朋友’幫忙打理......還,還說過‘陸公’的人脈廣,讓我們把賬做平實些......”
陸公!
李慕儀握筆的手驟然收緊,指節微微發白。果然,在這里又聽到了這個稱謂。鹽場私鹽的利益鏈,也與陸文德有關聯?還是說,“陸公”只是一個代稱,指向以陸文德為核心的某個貪墨網絡?
她抬眼看向趙謹,趙謹顯然也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,面色凝重,示意記錄者詳實記下。
審訊繼續,又有灶頭招認,鹽場常以“朝廷加課”、“彌補損耗”為名,強行攤派“加煎”任務,完不成便克扣工食,動輒打罵。老婦人控訴的種種,基本屬實。
日落時分,初步梳理結果呈報至蕭明昭面前。
賬目問題、私鹽渠道、命案真相、以及那個若隱若現的“陸公”......樁樁件件,觸目驚心。這已不僅僅是一個鹽場管理腐敗的問題,而是勾連起了地方官吏、鹽商、漕運、乃至可能直達京城的龐大貪墨與走私網絡的一環。
蕭明昭聽罷,久久沉默。燭火在她臉上跳躍,映出深沉的陰影。
“好一個‘陸公’。”她終于開口,聲音聽不出喜怒,“先是清江浦的軍械,后是鹽場的私鹽,處處皆有影子。趙謹,順著‘永順車馬行’在江南的支系、那幾家固定商號、還有鹽場私鹽的運輸路線,給本宮深挖!凡是與‘陸’字沾邊的人、事、物,一律詳查!”
“是!”趙謹領命,頓了頓,又道,“殿下,鹽場提舉等人,是否用刑?”
蕭明昭眼中寒光一閃:“非常之時,用非常之法。只要不弄死了,隨你。本宮要口供,更要他們背后的名單和證據。”
“屬下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