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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殿下,”李慕儀的聲音重新恢復了平日的平穩疏離,甚至比平時更加冷靜,“殿下肩負皇命,系天下矚目,萬民期待。縱有困頓,亦非一人之事。臣等愿為殿下前驅,披荊斬棘。殿下只需保重自身,便是對大局最大的支撐。”
她的話,得體,恭敬,充滿鼓勵,卻也將兩人之間的距離,重新拉回到了“主從”與“臣屬”的安全界限。
蕭明昭按著額角的手,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她沒有回頭,只是望著池水的眼眸中,那一瞬間流露出的、近乎依賴的微弱光芒,悄然熄滅了,重新被深不見底的幽暗與自嘲所取代。
“是啊......”她輕輕應了一聲,聲音已恢復了往日的清冷,只是那清冷之下,似乎多了一絲空茫,“本宮......不能倒。”
她轉過身,不再看李慕儀,也不再看池中月影,徑直朝著來路走去。“夜涼了,回吧。”
“是。”李慕儀跟上她的步伐。
兩人一前一后,沉默地穿過后園,回到燈火通明的書房區域。月光被拋在身后,庭院的靜謐被一墻之隔的、屬于權力與斗爭的喧囂所取代。方才那短暫的交心與流露的脆弱,仿佛只是月光下的一場幻覺,隨著腳步踏入光暈,便消散得無影無蹤。
蕭明昭重新變回了那個高高在上、心思難測的長公主,而李慕儀,也依舊是那個冷靜理智、恭謹守禮的駙馬與幕僚。
只有彼此心中,或許都留下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漣漪,與更加堅固的隔閡。柔情似刃,藏于月下江心,未曾真正出鞘,便已悄然收回,化作更深的戒備與更復雜的糾葛,沉入各自的心淵,等待著下一次風暴的來臨,或在未來的某一刻,醞釀成更致命的一擊,抑或是......更無法挽回的裂痕。
第 29 章 鹽場余燼埋新骨,賬冊暗格藏舊痕
夜露未晞,察院的清晨便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踏碎。
昨夜月下那一絲若有似無的脆弱與試探,仿佛被晨光徹底蒸發。蕭明昭端坐正廳,身著絳紫色四爪蟒紋常服,發髻高綰,金簪步搖紋絲不動,面容冷凝如覆寒霜。她面前跪著揚州府推官、瓜洲兵馬司指揮使,以及昨夜負責看守安置棚區的一隊親衛頭領。
“三日內,”蕭明昭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如冰錐墜地,“給本宮一個交代。那老婦人是如何繞過層層守衛,在棚屋內‘自盡’的?那份認罪書,出自何人手筆?與她接觸過的所有人,昨夜動向,一一查實。若查不出......”她鳳眸緩緩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幾人,“你們便自己去刑部大牢,交代失職之罪。”
廳內空氣凝滯,跪伏之人額頭見汗,連稱“遵命”、“必竭盡全力”。
李慕儀靜立在蕭明昭身側稍后的位置,垂眸看著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,映出上方模糊的人影。她能感覺到蕭明昭身上散發出的、比往日更盛的壓迫感與戾氣。老婦人之死,不僅是對她權威的公然挑釁,更像一記響亮的耳光,抽在她“滌蕩污濁”的決心上。這位長公主,是真的被激怒了。
“殿下,”待眾人退下,李慕儀才上前一步,低聲道,“鹽場那邊,是否加派得力人手,重新徹查?提舉等人雖已收押,但鹽場運作未停,下面的大小管事、灶頭、賬房,難保沒有漏網之魚,或已串供。”
蕭明昭揉了揉眉心,眼中厲色未減:“自然要查。趙謹已帶人去了。本宮倒要看看,這豐濟鹽場,到底還藏著多少魑魅魍魎!”她頓了頓,看向李慕儀,“你隨趙謹同去。賬目、倉儲、人事,你最擅長梳理。本宮要看到最清晰的脈絡,所有異常,無論大小,一律標記呈報。”
“臣遵命。”李慕儀領命。這是一個深入鹽場內部、接觸核心賬目與人證的機會。或許,也能從中發現與陸文德、與青州舊案相關的蛛絲馬跡。
半個時辰后,李慕儀與趙謹及一隊精干親衛、兩名從戶部隨行南下的算學書吏,再次抵達豐濟鹽場。
與三日前欽差巡視時的“井然有序”截然不同,此刻的鹽場氣氛肅殺而惶然。主要官員被拘,大小管事被分批看管詢問,往日吆五喝六的鹽丁們縮頭縮腦,灶戶們則聚在遠處,既畏懼又隱約帶著一絲期盼,低聲議論著。
趙謹雷厲風行,直接接管了鹽場公廨,命人將所有賬冊——包括正冊、副冊、流水、倉單、工食發放記錄等,全部搬到正堂。同時,分開提審各房管事、賬房先生、灶頭,核對口供與賬目。
李慕儀則帶著書吏,一頭扎進了堆積如山的賬冊之中。
鹽場賬目繁復,涉及鹽產、收購、發賣、工本、課稅、薪餉、損耗等方方面面,且往往不止一套賬。明賬應對上官核查,暗賬記錄真實收支。要從中找出問題,不僅需要耐心細心,更需要對鹽務運作規則和做賬手法的了解。
李慕儀憑借現代數據分析的思維,迅速制定策略:先抓大項——鹽產量與上報課稅的匹配度、官鹽收售差價、工本銀支出與實發薪餉的差額、損耗率的異常波動。同時,注意賬目中頻繁出現的特定商號、人名、地名,以及大額非常規支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