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鈣提示您:看后求收藏(詩鼎小說網網m.gzstf.cn),接著再看更方便。
“還有多久靠岸?”蕭明昭的聲音被風送來,有些干澀。
“回殿下,按眼下航速,約莫辰時初可抵對岸瓜洲渡?!鄙砗笠幻煜に缘挠H衛校尉答道。
蕭明昭“嗯”了一聲,不再說話。李慕儀卻能感覺到,她身體的緊繃并未因即將靠岸而放松,反而更甚。清江浦的發現,如同一把鑰匙,打開了一扇通往更黑暗深淵的門。私鹽、軍械、勾結、截留稅銀、圖謀不軌......這些詞任何一個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,如今卻串聯在一起,指向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陰謀。而她們,帶著這燙手的證據,正駛向陰謀醞釀的核心——江南。
天光漸亮,江面上的霧氣被晨光染成淡淡的金紅色。瓜洲渡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,碼頭上似乎已有官吏和兵丁在等候——蕭明昭南下的消息,顯然早已傳開。
“靠岸后,一切按原定章程。”蕭明昭最后看了一眼那平靜之下暗藏洶涌的江面,轉身向船艙走去,經過李慕儀身邊時,腳步微頓,低聲道:“你隨本宮同車?!?
“是?!?
靠岸,交接,儀仗整隊,一切看似按部就班,井井有條。前來迎接的是揚州府的一名同知及瓜洲當地的文武官員,態度恭謹,言辭懇切,絕口不提清江浦昨夜風波,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場意外的“民亂”和“火災”。蕭明昭應對得體,神情淡漠,只略作停留,接受了本地官員奉上的“程儀”與“勞軍之資”,便下令車隊繼續啟程,直奔揚州城。
從瓜洲到揚州,官道平坦,沿途村落漸密,田疇規整,已是江南富庶景象。但李慕儀坐在蕭明昭那輛加固的馬車內,透過微微掀起的車簾縫隙,看到的卻不只是繁華。道旁偶爾可見面有菜色的農人,衣衫襤褸的流民,以及一些被毀棄、尚未修復的房舍殘骸??諝庵?,除了水鄉的濕潤草木氣息,似乎還隱隱飄蕩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味。
“殿下,沿途所見,民生似有凋敝之象。”李慕儀斟酌著開口。
蕭明昭正閉目養神,聞言眼皮未抬,只淡淡道:“鹽稅盤剝,漕糧加派,豪強兼并,再加今春雨汛不調......若官府再無所作為,或與豪強沆瀣一氣,民生焉能不凋敝?”她睜開眼,目光銳利,“清江浦那些東西,不過是冰山一角。真正的膿瘡,在揚州,在那些高門大院、鹽場碼頭、漕幫香堂里?!?
她的話印證了李慕儀的觀察。江南之亂,根子不僅在貪腐,更在系統性的壓榨與失控。
午時前后,車隊抵達揚州城東門。揚州刺史率闔城文武,于城門之外十里長亭迎候,儀仗煊赫,鼓樂喧天,給足了欽差體面。刺史姓鄭,年約五旬,圓臉微須,笑容可掬,言辭謙卑周到,將蕭明昭一行人迎入早已準備好的、位于城內東南隅的“察院”——這是朝廷巡察御史或欽差駐節的官署,獨立于地方衙門,象征著皇權的直接監督。
察院占地頗廣,庭院深深,屋舍儼然,雖不及京城公主府奢華,卻也整潔肅穆,護衛森嚴。蕭明昭入駐正院,隨行屬官、護衛各有安置。李慕儀作為“首席幕僚”,被安排在正院東側一處獨立的小跨院內,與蕭明昭住所僅一墻之隔,且有角門相通,往來便利,也......處于絕對監控之下。
安頓下來后,便是接連不斷的拜會、接見、議事。揚州刺史鄭堯、兩淮鹽運使司的官員、本地有頭臉的士紳、大鹽商代表......形形色色的人物輪番登場,或試探,或訴苦,或表忠心,或隱含機鋒。蕭明昭始終保持著一種矜持而疏離的威嚴,恩威并施,對清江浦之事只字不提,只反復強調“奉旨巡撫,整飭鹽政,安撫黎庶”,要求各方“協力配合,共克時艱”。
李慕儀大多時候陪侍在側,記錄要點,觀察各人反應。她注意到,那位鄭刺史表面恭敬,眼神卻時常飄忽,尤其當蕭明昭問及鹽場近年產量、鹽稅收繳細節時,回答總是籠統含糊,將問題推給“下面吏員”或“年景不佳”。幾位大鹽商代表則個個精明外露,言辭圓滑,大倒苦水,言說“官課沉重”、“私鹽猖獗”、“生意難做”,卻對自家如何與鹽場、漕幫往來諱莫如深。
暗地里,蕭明昭帶來的暗衛和部分親信已悄然行動起來,按照清江浦賬冊密信提供的線索,暗中查訪相關人員、監控可疑地點、梳理揚州城內外的勢力分布。
抵達揚州的第三日,蕭明昭決定親赴城北最大的“豐濟鹽場”巡視,以示“深入實務”。鹽場位于揚州城北三十里外的濱江地區,規模宏大,鹽畦如鏡,灶戶聚居,自成一體。鹽運使司和鹽場提舉司的官員早得了消息,沿途凈水潑街,鹽場內外打掃得一塵不染,灶戶們被勒令穿戴整齊,戰戰兢兢地等候欽差檢閱。
巡視過程看似順利。蕭明昭查看了鹽井、鹽畦、灶房,詢問了鹽工勞作、薪餉、生活狀況,鹽場官員應答如流,數據詳實,鹽工們則唯唯諾諾,不敢多言。一切看起來井然有序,符合朝廷規制。
然而,在巡視即將結束,準備返回察院時,異變陡生!
鹽場外圍一片用于堆放廢棄鹵渣的洼地旁,原本安靜的人群中,突然爆發出一陣凄厲的哭喊!一個衣衫襤褸、骨瘦如柴的老婦人,掙脫了試圖阻攔她的鹽丁,連滾爬爬地撲到蕭明昭車駕前,高舉著一塊破舊的木牌,上面用血寫著歪歪扭扭的“冤”字,嘶聲喊道:“欽差大人!青天大老爺!求您給草民做主啊!我兒子......我兒子只是在鹽場說了幾句實話,就被管事的活活打死了!尸首扔進了鹵水塘,尸骨無存??!他們還不準我們哭喪,不準我們告官!鹽場的賬都是假的!他們私吞了朝廷的鹽,還逼我們沒日沒夜地干,交不夠數就往死里打?。∏蟠笕嗣鞑臁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