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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漸深,萬籟俱寂。唯有遠處巡夜護衛那極有規律的、幾乎微不可聞的步履聲,以及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輕響,提示著這座府邸并未沉睡,而是在某種高度戒備的狀態下,靜靜等待著什么。
李慕儀閉上眼,調整呼吸,讓心跳逐漸平緩。無論明天等待她的是什么,她必須保持絕對的冷靜和清醒。
這盤棋,才剛剛開始落子。而她這個意外闖入的棋手,必須在規則的夾縫中,為自己掙出一條生路。
窗外,一彎新月爬上中天,清冷的光輝無聲地灑入院落,將假山竹影勾勒得如同蟄伏的巨獸。
公主府的第一夜,平靜得近乎詭異,卻讓榻上之人,嗅到了山雨欲來前,那彌漫在空氣中的、越來越清晰的濕冷與鐵銹般的氣息。
第 3 章 紅妝藏甲胄,夜語定乾坤
所謂的“大婚”,更像一場程式精密、演給天下人看的啞劇。
欽天監選定的吉日在一個月后。期間,李慕儀如同被包裹在琥珀里的蟲豸,困守于那座名為“賜第”的雅致牢籠。行動范圍僅限于東廂院落及府內有限的開闊地帶,每一次看似隨意的散步,身后總有影子般無聲跟隨的仆役。與外界的聯系被徹底切斷,書信需經趙管事“轉呈”,訪客(盡管理論上不會有)一律被以“駙馬需靜心準備大婚”為由婉拒。
李慕儀沒有試圖反抗或探查。她表現得極其安分,每日不是在書房埋頭讀書——閱讀范圍從經史典籍到時人策論,甚至一些地方志和律法條文——便是在院中練字、靜坐,偶爾向趙管事詢問一些無關痛癢的京城風俗或禮儀細節。她將焦慮與籌劃深深壓在平靜的表象之下,像一潭深水,表面波瀾不興。
她需要時間。時間來分析蕭明昭可能的意圖,來思考對策,更重要的是,來消化和整合那些隨著時間推移、偶爾會自行浮現的、屬于原身的記憶碎片。關于李家,關于那場大火,關于某些模糊的人名和地點……線索依然破碎,但至少不再是一片空白。
大婚當日,天未亮便被喚起。繁復的駙馬禮服層層加身,沉甸甸的,壓得人透不過氣。她像一個被精心裝扮的傀儡,在禮部官員和宮人嬤嬤的指引下,完成一系列冗長而枯燥的儀式:入宮謝恩(皇帝并未露面,只由內侍代受)、祭告太廟、接受百官朝賀(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審視與揣測)……最后,在黃昏時分,被簇擁著送入裝飾得富麗堂皇、卻同樣彌漫著無形壓力的長公主府正院。
沒有尋常婚宴的喧囂鬧洞房。賓客僅限于皇室近支和少數核心重臣,宴席也早早散去。當最后一波道賀的宮人內侍退去,偌大的新房里,便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靜,以及空氣里濃郁得化不開的龍鳳喜燭燃燒的氣味,混合著名貴熏香,甜膩得有些發悶。
李慕儀坐在鋪著大紅錦被的婚床邊,身側是同樣一身繁復嫁衣、頂著沉重珠冠的蕭明昭。兩人之間隔著大約一尺的距離,誰都沒有動,也沒有說話。
她能感覺到身旁傳來的、極其細微的呼吸聲,平穩,悠長,沒有新娘該有的半分緊張或羞怯。那是一種如同蟄伏猛獸般的、充滿掌控感的平靜。
時間在沉默中一點點流逝。燭火偶爾爆出一兩聲輕微的噼啪。
終于,蕭明昭動了。她沒有去掀蓋頭,也沒有看李慕儀,只是微微側首,對著虛空般開口,聲音清冷,聽不出喜怒:“都退下。沒有本宮吩咐,任何人不得靠近正院十丈之內。”
“是。”門外傳來數道整齊劃一、刻意壓低的應答,隨即是衣物摩擦和腳步迅速遠去的聲音。很快,連院中巡守的細微動靜都消失了,只剩下夜風吹過檐角鐵馬的叮咚輕響。
絕對的寂靜籠罩下來,比方才更令人心頭發緊。
蕭明昭緩緩抬起手,自己揭下了那方繡工精美絕倫的龍鳳蓋頭。珠冠之下,她的容顏在跳躍的燭光中愈發顯得驚心動魄,眉如遠山,眸似寒星,唇上點了最鮮艷的口脂,卻絲毫不減其凜冽之氣。她依舊沒有看李慕儀,目光落在前方某處,仿佛在對著空氣說話:
“李慕儀,青州人士,出身沒落隴西李氏旁支,父母早亡,寄居伯父家中。景和二十三年冬,伯父家遭回祿之災,闔家罹難,唯你因在州學備考僥幸得脫。此后變賣殘余田產,閉門苦讀,于今科連過鄉試、會試,殿試得中榜眼。”
她的聲音平穩無波,像是在宣讀一份再普通不過的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