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暫居府邸?不是去禮部安排的館舍?
那緋袍的徐大人明顯愣了一下,隨即飛快地斂去訝色,拱手道:“既是陛下口諭,殿下恩典,下官自當遵從。”
宦官轉向李慕儀,笑意加深,眼底卻沒什么波瀾:“殿下說了,那府邸原是前朝一位翰林的舊居,清雅安靜,正好讓駙馬安心讀書,熟悉京中人情。車駕已在宮門外等候,李駙馬,請吧。”
這是一步超出常規的棋。將她直接置于長公主的勢力范圍之內,或者說,監控之下。
李慕儀心頭微凜,面上卻適時露出些許恰到好處的“受寵若驚”和“惶恐不安”,深深一揖:“慕儀何德何能,蒙陛下與殿下如此厚愛……實在是……惶恐之至。有勞公公引路。”
走出偏殿,穿過長長的宮道。午后的陽光熾烈,將巍峨宮殿的影子拉得斜長,朱墻金瓦,晃得人眼暈。往來宮人內侍見到這一行人,尤其是領頭宦官手中隱約可見的、代表長公主府的令牌,無不遠遠避讓,躬身行禮,偷偷投來的目光充滿好奇與敬畏。
宮門外,停著的并非尋常馬車,而是一輛規制頗高、裝飾卻相對簡樸的青帷黑轅車,拉車的兩匹馬神駿非凡,車夫沉默精干,車旁還侍立著兩名低眉順眼、但腰間鼓鼓囊囊明顯藏著硬物的灰衣仆從。
沒有喧鬧的儀仗,沒有夸張的排場,但這看似低調的安排,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、沉甸甸的力量感。
“駙馬請上車。”宦官親自掀開車簾。
車廂內部空間寬敞,鋪著厚實的藏青色絨毯,設著軟墊和小幾,幾上甚至備有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和一碟精致的點心。空氣中有淡淡的、清冽的熏香味道,不是宮中常用的龍涎或檀香,更像某種松木混合著冷梅的氣息。
車簾放下,隔絕了外界的目光。馬車平穩啟動,蹄聲清脆,駛離皇城。
李慕儀靠在車廂壁上,閉上眼,終于允許一絲疲憊爬上眉梢。她攤開手,掌心因緊握詔書而留下的紅痕尚未消退。剛才應對間消耗的心力,此刻才慢慢反噬上來。
“昭國景和二十七年……李慕儀……長公主蕭明昭……”她無聲地咀嚼著這些信息。記憶碎片中關于這個時代和原身的信息還是太少,太模糊。尤其是關于那位長公主,除了“權勢極大”、“參與朝政”、“深得帝心”這些標簽,幾乎一無所知。
為何選她?一個毫無根基、甚至可能因為女扮男裝而隨時暴雷的新科榜眼?
政治聯姻?不像。她沒有任何值得蕭明昭聯姻的價值。
掩人耳目?可能性很大。一位強勢的、參與朝政的長公主,婚姻必然牽扯多方利益平衡。選一個看似“無害”、容易控制、又頂著“才子”名頭的寒門子弟,或許能暫時堵住某些人的嘴,轉移注意力。
未知的恐懼,如同一道陰影,提前投射在她的心頭。蕭明昭此人,絕非良善。這樁婚事,從一開始就彌漫著陰謀與利用的氣息。
馬車行了約莫小半個時辰,外面的喧囂逐漸減弱,最終停在一處頗為幽靜的街巷。
李慕儀掀開車簾一角望去。
眼前是一座府邸,門楣不高,黑漆大門緊閉,門口兩只石獅也小巧古樸,并無張揚之氣。但門前的石階潔凈無塵,墻頭探出的樹枝修剪得整齊,門房處站著兩名衣著整潔、目光警惕的仆役,一切細節都透著一種內斂的、井然有序的規制。
這里離皇城不遠,卻避開了最繁華喧囂的主街,鬧中取靜。周圍多是類似規制的宅院,顯然并非普通民宅,而是達官顯貴或清貴文臣的聚居區。
“李駙馬,到了。”車外仆從低聲稟報。
李慕儀下了車。那宣旨宦官并未跟來,只有車夫和兩名灰衣仆從隨行。門前一名管家模樣、年約五旬、面容清癯的老者快步迎上,躬身行禮,態度恭敬卻并不諂媚:“老奴趙謹,奉殿下之命,在此迎候駙馬爺。府內已大致灑掃收拾妥當,駙馬爺請。”
“有勞趙管事。”李慕儀微微頷首。
步入府門,里面別有洞天。面積不算特別闊大,但布局精巧,移步換景。入門是照壁,繞過照壁是一個小巧的庭院,栽種著幾株姿態遒勁的老梅和翠竹,一條卵石小徑蜿蜒通向內院。建筑多是白墻灰瓦,木構部分漆色深沉,顯得古樸雅致。回廊曲折,連接著書房、客舍、起居室等,各處窗明幾凈,陳設簡潔卻用料考究,透著一股書卷清氣。
確實像是一位翰林或清流的居所。
“殿下吩咐,駙馬爺可隨意使用東廂書房及相連的客院。日常起居,自有仆役伺候。西側院落乃殿下偶爾小憩之所,平日封閉,駙馬爺請勿擅入。”趙管事引路介紹,語速平緩,條理清晰,“府內護衛、仆役共二十八人,皆是殿下親自挑選安排,駙馬爺但有吩咐,可隨時告知老奴。”
親自挑選安排。李慕儀捕捉到這個詞。換句話說,這府里上上下下,每一雙眼睛,可能都是蕭明昭的耳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