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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間對張毓亭之死眾說紛紜,其中最為大眾津津樂道的說法,也是與風月有關的一條——十惡之內亂。
那說的是張毓亭最小的兒子,其實是其次子張雪量的種。
張雪量與張毓亭的妾私通,生下一子,后來恰逢世子張雪蛟被廢,張雪量為奪爵位,聯合張毓亭的妾毒死張毓亭。
張雪量不知自己圖權位卻為她人做嫁衣,一朝王薨,帥印王爵被無人以之為威脅的張壽臣截胡。
“這般說法純屬說書人為吸引關注編出來的噱頭,我是萬萬不信。”季棠在隔著晃來晃去的中衣,用力盯住張壽臣的表情,連對方一個眨眼也不放過。
可惜張壽臣的表情不僅沒甚么變化,眨眼時睫毛在眼尾掃出的弧度亦無波動。
她坦然道:“張毓亭死于馬上風,我干的。”
“!!!”
“咣當——”
季棠在于驚駭中連連后退,撞翻凳子,向后摔倒,后腦勺重重磕在翻倒的凳子上,眼前陣陣發黑,雙耳嗡嗡鳴響。
弒父。
張壽臣……弒父!
十惡之惡逆!
恍惚中被人打橫抱起,季棠在閉著眼,胳膊試圖勾住張壽臣脖子,好不叫自己滑脫再摔,還不忘在天旋地轉中追問:“你是覺得,我會和你一樣,謀害親長?”
“長這么大,別說你沒想過,”張壽臣把人放回床上,手指插進她頭發里,細細摸尋起來,“你其實不用解釋,見到你的第一眼,我就知道你和我是同類人。”
“嘶!”季棠在回應了一聲倒抽冷氣的吃痛。
后腦勺上磕起個包,軟軟的,脹脹的,感覺出張壽臣起身離開床邊,季棠在摸著后腦勺上的軟疙瘩,睜開眼尋向房間。
看見張壽臣東翻西找的身影,遂提起力氣道:“不可否認,俺爹和你爹兩個都是混賬,但我和你不一樣,張壽臣,我有娘,有長姐。”
視線里,張壽臣的背影靜止在五斗柜前,翻找東西的窸窣聲同樣暫停。
季棠在知道自己壓中了,語氣愈發堅定。
“我不知自己生母是誰,可俺娘待我以真心,未嘗叫我受過分毫苦難磋磨,我十幾歲上曾摔馬,折了腿,俺娘讓俺長姐親自去你們建州,費很大勁請來最好的接骨科大夫給我治療,我才沒留下任何后遺癥,‘寧跟乞飯的娘,不要當官的爹’,有娘在,哪怕討飯也不會受苦。
“張壽臣,你沒有娘,你獨自在賊寇窩里謀活命,見慣了不仁不義、殺戮腥膻,以至于父子不是父子,手足不是手足,我和你從來不是一類人,至少我知道何為愛,而你,可憐蟲,壓根沒見過愛是甚么樣子。”
所以才會用最熟悉的賊寇方式,對相中的東西和人,進行肆意妄為的掠奪。
藥箱放在五斗柜頂端,蓋子打開,活血化瘀的藥膏緊緊攥在張壽臣手里,瓶子似都要被捏碎。
燭燈在玻璃燈罩里安靜燃燒,過了不知多久,張壽臣提著藥箱回到床邊,平靜為季棠在處理腦袋上的疙瘩:“你覺得,賊寇是啥樣的?”
關原及關原以南沒有賊寇這種東西,季棠在走南闖北,遇到過剪徑劫舍的強人,碰上過采生折枝的歹徒,就是沒見過賊寇:“綠林好漢么,應該和小說演義里的差不多,在聚義廳里吃酒肉,在演武場上練本事,拜武圣,講義氣,劫富濟貧,行俠仗義……”
“那些都是小說演義,真正的賊寇,是扯了張活人皮披在身上的地獄惡鬼。”
膏藥敷在疙瘩上,被張壽臣用指腹緩緩揉開,涼涼的,蓋住了疼痛。
季棠在閉上眼,聽張壽臣慢慢述說。
普通百姓要想落草為寇,首要敢殺人。殺死婦孺是掛住最簡單的要求,還有投名狀、過堂等缺一不可。
人命在賊寇眼里,比之草芥還要不如。
忠?不存在的,否則何以落草為寇;義?不存在的,否則何以殺人如麻。
史上最著名酷吏發明的千百般酷刑,到賊寇面前也是小巫見大巫。
賊寇,全然擺脫道德教化束縛,畜牲比之亦顯更有情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