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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還有,”方帆話鋒一轉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,“你回頭也多關注一下蘇念。我找她談過話了,小姑娘心理承受能力不太行,哭哭啼啼的。我順便也了解了一下她近期的教學情況,有幾個學生反映她講課速度太快,有些知識點講得不清楚。教學質量這方面,你作為搭班老師,也要多費心,該提醒的提醒,該指正的指正。她一個代課老師,本來業務能力就需要打磨,別出了岔子,最后還是我們收拾爛攤子。”
這番話說得語重心長,仿佛完全是出于對年輕教師的關心。但林晚舟聽出了弦外之音:問題已經從“家長無理取鬧”微妙地轉向了“蘇念自身能力不足”。這樣一來,即使將來再出問題,學校也有了免責的理由——看,我們早就提醒過,也幫助過,是她自己不行。
方帆說完,拍了拍林晚舟的肩膀,力度不輕不重,像是交付了一項重要任務,又像是某種警告。然后她轉身離開,高跟鞋的聲音漸行漸遠,最終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林晚舟站在原地,手里還捏著那兩張輕飄飄的紙,卻覺得有千斤重。她抬頭,望向辦公室另一端,那個屬于蘇念的、角落里的辦公位。
蘇念正低著頭,肩膀微微聳動,手里緊緊攥著紙巾。即使隔得很遠,林晚舟也能感受到那股無聲的、被冤枉后的委屈和年輕教師獨自承受的壓力。蘇念的桌子上堆著高高的作業本和教案,最顯眼的位置擺著一個相框,里面是她和大學同學的畢業合影——每個人都笑得很燦爛,眼睛里閃著光。
而現在,蘇念一個人躲在辦公桌的角落,像一只受傷的小獸,連哭泣都要壓抑成靜音模式。
陽光從西側的窗戶斜射進來,落在蘇念年輕卻寫滿沮喪的背影上。恍惚間,林晚舟仿佛看到了另一個更瘦小的影子——那個總是低著頭走路的莫平平,那個在教師節偷偷在她桌上放一顆糖又迅速跑開的女孩,那個在作文里寫“我希望自己是一陣風,吹過就散,不留痕跡”的孩子。
“林老師?”
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。是坐在對面的英語老師李雯,她壓低聲音:“方級長又找你談話了?是不是因為蘇老師的事?”
林晚舟點點頭,將投訴信和回復稿塞進抽屜。
李雯嘆了口氣,湊近了些:“我跟你說,王浩然那個孩子我清楚,上學期在我英語課上就經常搗亂。他家長也是出了名的難纏,一點點小事就上綱上線。蘇老師這是撞槍口上了。”
“那也不能……”
“我知道,不公平。”李雯打斷她,眼神里有一種過來人的疲憊,“但林老師,咱們得現實點。蘇念是代課老師,沒有編制,學校說辭退就辭退。這次的事情,表面上看是解決了,但其實在領導心里已經給她打了一個問號。你提醒她的時候,委婉點,別太直接,年輕人面子薄。”
林晚舟想說,這不是面子問題,是尊嚴。但她最終什么也沒說,只是再次點了點頭。
下午第一節課的預備鈴響了。老師們紛紛起身,拿起教案和水杯,走向各自班級。辦公室里瞬間空了大半。
林晚舟今天下午沒課。她本該利用這個時間批改作文,或者準備明天的公開課課件。但她現在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抽屜里那兩張紙像兩塊烙鐵,燙得她坐立不安。
她起身,走到飲水機旁接水。經過蘇念的座位時,她放慢了腳步。
“蘇老師。”她輕聲喚道。
蘇念猛地抬起頭,眼眶通紅,鼻尖也是紅的。她慌亂地擦了擦眼睛,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:“林、林老師。”
“你……”林晚舟想說點什么安慰的話,卻發現語言如此蒼白。她想起宋歸路那雙平靜的眼睛,想起那句“如何識別壓力并與它相處”。理論總是完美的,可現實呢?
“我沒事。”蘇念搶在她前面說,聲音還有些哽咽,“方級長都跟我說了,是學生的問題,不是我的問題。我……我會調整教學方法的,可能確實講得太快了。”
她越是這樣說,林晚舟心里越難受。這個剛出校園的女孩,正在迅速學會教師生存的第一課:出現問題,先從自己身上找原因;受到委屈,要先反思是不是自己不夠好。
“蘇念,”林晚舟在她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下,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,“我看了你之前的教案,設計得很用心。初中數學的代數部分確實比較抽象,學生理解需要過程,不是你的問題。”
蘇念的眼淚又涌了上來,她趕緊低頭掩飾:“謝謝林老師。我就是……就是覺得憋屈。早上王浩然爸爸打電話到辦公室,當著所有人的面質問我,話特別難聽。我解釋,他不聽,就說要投訴我。我長這么大,從來沒被人這樣罵過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