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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聲音越來越小,最后變成細微的啜泣。
林晚舟抽出紙巾遞給她。她想起莫平平的母親來學校那天,也是這樣在辦公室里又哭又鬧,說學校害死了她的女兒。那時候,所有老師都低著頭,沒人敢說話。方帆和王德旺校長出面安撫,說了很多“理解您的悲痛”、“學校會妥善處理”之類的話,但自始至終,沒有人對那個失去孩子的母親說一句“對不起”。
因為一旦說了對不起,就等于承認了責任。
“你知道嗎,”林晚舟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像是在對自己說,“有時候我覺得,我們這行最殘酷的地方,不是工資低,不是工作累,而是你必須時刻保持專業、冷靜、得體。學生可以哭,家長可以鬧,但我們不能。我們必須是情緒穩定的成年人,是問題的解決者,是混亂中的定海神針?!?
蘇念抬起頭,淚眼朦朧地看著她。
“可我們也是人啊。”林晚舟繼續說,目光投向窗外操場上奔跑的學生,“我們也會委屈,也會難過,也會在深夜里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適合這份工作。但這些情緒,你不能帶進教室,不能表現給家長看,甚至不能輕易跟同事傾訴——因為那會被視為‘不專業’、‘承受能力差’?!?
辦公室里很安靜,只有空調運轉的微弱聲響。遠處傳來學生朗讀課文的聲音,抑揚頓挫,整齊劃一。
“那……該怎么辦呢?”蘇念小聲問。
林晚舟沉默了。她想起宋歸路的咨詢室,想起那些被切割成細長光帶的陽光,想起那杯不再冒熱氣的溫水。理論上,她應該建議蘇念尋求專業幫助,或者至少找信任的人聊聊。但現實是,如果蘇念真的去心理咨詢,被學校知道了,會不會又被貼上“心理脆弱”的標簽?
“先喝點水吧?!绷滞碇圩罱K只是這樣說。
她回到自己的座位,打開電腦。郵箱里有十幾封未讀郵件:教研組的會議通知、下周公開課的評價表、出版社發來的教輔資料推廣、家長詢問作業……每一封都標著“重要”或“緊急”。
她點開最上面一封,是語文教研組長發的:“各位老師,期中考試命題工作即將啟動,請于本周五前提交雙向細目表和樣卷。命題要求:緊扣課標,難度適中,區分度合理,體現學科核心素養?!?
林晚舟盯著屏幕,那些字漸漸模糊成一片。她忽然想起大學時的一門選修課,《教育哲學》。那個頭發花白的老教授在講臺上說:“教育是什么?不是灌輸知識,而是點亮靈魂。一個好老師,應該是一盞燈,照亮學生前行的路。”
當時她坐在第一排,認真記筆記,心里充滿理想主義的熱情。后來她讀到雅斯貝爾斯:“教育的本質是一棵樹搖動另一棵樹,一朵云推動另一朵云,一個靈魂喚醒另一個靈魂?!?
多美的句子。她曾經把它抄在備課本的扉頁。
可現在呢?她現在是什么?是流水線上的質檢員,按標準檢查一個個產品是否合格?是客服人員,耐心解答家長的每一個疑問和投訴?還是□□工具,確保不出亂子、順利運轉?
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下來。烏云從西邊推過來,吞沒了陽光。要下雨了。
林晚舟關掉郵箱,打開作文本。最上面那本畫著向日葵的,是班長周曉薇的。這個女孩成績優異,性格開朗,作文總是寫得工工整整,論點清晰,論據充分,每次都是范文。
她翻開,這次的主題是“我的夢想”。
“我的夢想是成為一名醫生。因為醫生可以救死扶傷,解除人們的病痛。我的爺爺去年生病住院,我看到醫生們日夜不停地工作,非常辛苦,但也非常偉大。我要努力學習,考上醫科大學,將來也要像他們一樣,幫助更多的人……”
標準的立意,標準的結構,標準的正能量。林晚舟拿起紅筆,在結尾處畫了一個“a”,寫下評語:“立意高遠,情感真摯,結構完整。建議在細節描寫上可以更生動些?!?
她合上本子,拿起下一本。這是李曉的,一個沉默寡言的男孩,坐在教室最后一排,作文總是寫不滿500字。
“我的夢想是有一間自己的房間。不用很大,能放下一張床、一張書桌和一個書架就行?,F在的房間要和弟弟共用,他很吵,我寫作業的時候他總在旁邊玩。媽媽說我應該讓著弟弟,因為我是哥哥。老師說我們要學會分享。但我有時候就想一個人待著。這個夢想是不是很沒出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