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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還好。大家都一樣。”標準的、無懈可擊的回答。
“和同事、學生相處呢?”
“正常。”
“最近睡眠怎么樣?”
“……有時會睡不著。”
“食欲呢?”
“一般。”
她的回答越來越短,像在完成一項極不情愿的任務。交握的雙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。宋歸路的視線,不經意地掠過她放在膝蓋上的手腕。初秋天氣尚暖,她卻穿著長袖。在她偶爾調整坐姿,袖口微微滑動的瞬間,宋歸路敏銳地捕捉到,在她左手手腕的內側,靠近掌根的地方,有幾道細小的、已經淡化卻依然可見的平行白色疤痕。
那不是意外劃傷能造成的痕跡。它們的排列太過規整,隱藏在如此隱秘的位置。
宋歸路的心微微沉了一下。抑郁傾向,伴隨自傷行為史。這個判斷在她心中變得清晰起來。但宋歸路什么也沒問,只是將目光重新移回她的臉上。
“林老師,據我所知,教師是一份需要投入大量情感的工作。有時候,累積的情緒如果找不到出口,可能會以其他方式表現出來,比如……身體上的不適,或者情緒上的持續低落。”
林晚舟猛地抬起頭,第一次真正地對上她的目光,那眼神里有一閃而過的慌亂,隨即被更深的壁壘覆蓋。“宋醫生,我真的只是沒睡好。我們當老師的,哪個不熬夜?備課,批改作業,處理班級瑣事……習慣了。”
她在防御,用職業的共性來掩蓋個體的痛苦。
“我理解。”宋歸路點點頭,并不戳穿,“每個行業都有其特定的壓力源。重要的是,我們如何識別它,并與它相處。”
接下來的談話,更像是一場無聲的角力。宋歸路試圖引導她觸碰內心的真實感受,而林晚舟則用一層又一層的“正常”和“沒事”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。她談論工作,談論學生,甚至能勉強扯出一絲笑容,但那些話語空洞無物,仿佛在描述別人的生活。她的整個狀態,像一口即將干涸的深井,你能感覺到水面之下有什么在翻涌,卻被厚重的井蓋死死封住。
咨詢時間快要結束時,房間里的光線似乎也暗淡了一些。林晚舟明顯松了一口氣,身體不再那么緊繃,似乎即將完成一場煎熬。
就在宋歸路準備說些結束語時,她忽然再次抬起頭,那雙枯井般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她,問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問題:
“宋醫生,你讀書時期,有過困擾嗎?”
她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種試探,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。仿佛在說,你們這些站在岸上的人,怎么可能理解溺水者的痛苦。
宋歸路迎著她的目光,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這個問題像一顆小石子,投入他看似平靜的心湖,確實激起了一圈微瀾。誰的學生時代,又是一帆風順的呢?但宋歸路深知,在這個時刻,任何關于自身的分享,都可能被對方解讀為說教、比較,或者是一種不專業的示弱,從而進一步關閉溝通的渠道。
她沉默了兩秒,用平穩的聲線回答:“每個人在成長過程中,都會面臨各自的課題。重要的是,我們最終找到了什么樣的方式去應對它。”
這是一個心理醫生標準化的、無可指摘的回答,同時也巧妙地回避了正面回應。
咨詢室的門在身后輕輕合攏,發出一聲沉悶的嘆息。
林晚舟站在紅磚樓外的林蔭道上,午后的陽光透過梧桐葉灑下細碎光影。她深深吸了口氣,試圖將肺里那種被宋歸路目光剖析的窒息感排出去。九月的風還帶著夏末的余溫,吹在臉上卻激不起半分暖意。
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左手手腕,長袖衫的布料柔軟,遮掩著那些細小的、平行的白色痕跡。宋歸路肯定看見了。那雙過分平靜的眼睛,像精密儀器一樣掃描過她的每一寸異常。
“每個人在成長過程中,都會面臨各自的課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