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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歸路的回答在耳邊回響,標準、得體、無懈可擊。正是這種滴水不漏,讓林晚舟感到更深的疏離。她想要的是什么?或許是一個真實的眼神,一句“是的,我明白那種痛苦”,而不是教科書式的回應。
但隨即她又為自己這個念頭感到可笑。她在期待什么?心理醫生本就不該與來訪者分享私事。她只是被學校“安排”來的又一個需要“處理”的問題教師,和那些被送來調試的打印機、需要維修的投影儀沒有本質區別。
林晚舟加快腳步,高跟鞋敲擊著石板路,發出急促的聲響。她要趕在下午第一節課開始前回到學校簽到。生活不會因為一個人的崩潰而暫停,課表不會因為誰失眠就空出一格。
楓林中學的教師辦公樓是十年前新建的,白色瓷磚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。林晚舟刷卡進入時,門衛老張從窗戶里探出頭來:“林老師,剛回來啊?臉色不太好,是不是又熬夜改作文了?”
“還好。”林晚舟勉強擠出一點笑意,快步走進大廳。
電梯正在上行。她盯著不斷變化的數字,突然想起一個月前,也是在這部電梯里,她第一次注意到莫平平手腕上那個麋鹿吊墜——銀色的,小巧精致,在電梯頂燈下泛著微光。那時候的莫平平低著頭,劉海遮住眼睛,整個身體微微蜷縮,像一只隨時準備逃跑的小動物。
“叮——”
電梯門開了,里面空無一人。林晚舟走進去,按下四樓。鏡面墻壁映出她蒼白的臉,她刻意移開視線,盯著樓層顯示屏。
四樓教師辦公區一片忙碌景象。下午第一節有課的老師正在檢查課件,沒課的在批改作業或低聲交談。林晚舟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,桌上堆著兩摞待批的作文本,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畫著幼稚的向日葵。
她剛坐下,還沒來得及打開電腦,級長方帆就踩著高跟鞋走了過來。那腳步聲清脆而有節奏,像是某種倒計時。
“林老師,你回來得正好。”
方帆的聲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讓周圍幾個老師聽見,又不至于顯得刻意。她將一份打印出來的郵件拍在林晚舟桌上,紙張邊緣鋒利得像刀片。
“你看看,家長投訴。”
林晚舟心頭一緊,拿起那張紙。是班級里王浩然家長的投訴信,措辭激烈,打印的黑色宋體字像一排排子彈:
“尊敬的校領導:我是初二(3)班學生王浩然的家長。我兒子自從本學期數學由蘇念老師任教后,對數學產生了嚴重的抵觸情緒。該教師教學方式簡單粗暴,對學生缺乏耐心,多次在課堂上當眾批評我兒子‘腦子轉得慢’、‘拖全班后腿’。今天早上,我兒子甚至因此產生厭學情緒,拒絕來校上課。作為家長,我們對這樣的教師素質表示嚴重質疑,要求學校立即更換數學老師,并給出合理解釋……”
“這……具體是怎么回事?”林晚舟蹙眉。蘇念那個小姑娘,今年剛研究生畢業,應聘到楓林當代課老師。她記得開學第一次教研會上,蘇念緊張得說話都結巴,但備課筆記做得極其認真,每一頁都貼滿了彩色標簽。
“我已經了解過了。”方帆的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不耐煩,她抱臂站在林晚舟桌邊,身形投下一道陰影,“王浩然昨晚通宵打游戲,被他爸發現后沒收了手機。今天早上鬧脾氣不肯上學,怕挨打,就隨口扯了個謊,說蘇老師兇他。家長不分青紅皂白就一個電話打到校長室,郵件抄送了教育局□□辦。”
林晚舟松了口氣,但隨即感到一陣更深的無力。“那跟蘇老師解釋清楚就好了吧?是不是讓家長給蘇老師道個歉?”
“道歉?”方帆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,嘴角勾起一個諷刺的弧度,“林老師,你在楓林也工作五年了,怎么還這么天真?家長怎么可能道歉?我已經安撫好了,也跟學生確認過,就是手機的問題。這事就算過去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林晚舟的聲音有些發緊,“蘇老師平白被冤枉,這對她不公平。而且家長信里這些話,對她的職業聲譽是種傷害。”
“公平?”方帆瞥了她一眼,那眼神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,“林老師,你要認清現實。蘇念只是個代課老師,不穩定。家長是我們要服務的對象,是‘客戶’。這件事,重點不在于真相如何,而在于如何快速平息家長的怒氣,維護班級和學校的穩定。教育局的□□件,必須在24小時內回復,你明白這意味著什么嗎?”
這番話像冰冷的針,一根根扎進林晚舟的皮膚。她張了張嘴,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。辦公桌上那盆綠蘿在陽光下綠得刺眼,葉片上的水珠反射著細碎的光。
“我已經起草了回復。”方帆從文件夾里抽出另一張紙,放在投訴信旁邊,“你看一下:學校高度重視,立即成立調查組;經核實,蘇念老師工作認真負責,不存在信中所說情況;已與學生及家長深入溝通,消除誤會;學校將進一步加強師德師風建設……完美閉環。”
林晚舟盯著那幾行字。每一個措辭都精準得體,既維護了學校形象,又給了家長臺階,還看似保護了老師。可她知道,在這“完美閉環”里,唯一真實的東西被抹去了——蘇念的委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