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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8章
盧閏閏既然出聲說了,就一定會把事情做好。
布施這種事情她已經做過很多次,但在家門口一般是一時興起,很少像這樣懷著某種期待去布施。也許是因為沒有什么希望,所以只能把愿景寄托在這樣虛無縹緲的事上。
布施前不能食葷,幸而早起來的時候,還未曾用過朝食。盧閏閏抱著期待去布施,所以不像往日那樣,等到陳媽媽將一切都安排妥當了,才在門口把食物給僧人,而是和陳媽媽一塊準備食物。
她陪著陳媽媽走進灶房,灶房的柴火已經燒的很旺,灶房內和和屋外仿佛是兩個世界。里面火柴發(fā)出噼里啪啦的燃燒聲,火映出橘光在人的臉上閃爍,外面卻是冷風呼嘯。
甫一進去就讓人不由自主打了個顫,像是把外頭那些寒氣都給逼了出去。陳媽媽拉著盧閏閏在灶膛前燒火,想讓他暖暖手。盧閏閏是廚藝上佳的廚娘,對于燒火自然是駕輕就熟,連基本功都算不上。
她盯著灶膛里搖曳的火苗,一時出神,眼睛有點失焦,安靜得不像她。
陳媽媽站在灶前,一邊忙碌著,一邊斜眼偷窺她。見她出神,陳媽媽心中不由一嘆,浮起擔憂,卻又知道這時不好開口。越是安慰,說不準越是多想
陳媽媽想隨便說點什么旁的不相干的話來轉移盧閏閏的注意力。
沉吟半晌,陳媽媽才道:“如今天漸冷了。想來過不了多久就該下雪了,若是雪下的大,來年豐收,米價應是會降一些……”
陳媽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么。就胡亂言語著,又說起天冷。不知不覺嘴比腦袋快,脫口而出道:“就是天太冷了難熬,等不及豐收,就要凍死好些人,不知道李官人在獄中可會凍著。”
說完這話,陳媽媽就想打自己的嘴巴。偏偏哪壺不開提哪壺。
盧閏閏本來正在用火鉗往灶膛里夾木柴,將灶膛里的木材稍微分開一些,好讓空氣流通進去,火能燒的更旺,聽見陳媽媽這話,她手上的動作不由一頓。
是啊,天這么冷。他在獄中必定更為濕寒,要是當初自己在他出門前為他披件衣裳該有多好。盧閏閏不由在心里這樣想到。
而且燒著火,看著墻角的柴木逐漸少了,即便陳媽媽不開口,她也忍不住想起李進。
他在的時候,家里的木柴從未叫人操心過。不僅是這些,還有米面炭火,他都會提早買了,自己搬回來。陳媽媽都說,有李進在,自己不知道松快了多少。
他在家時不覺得有什么,他一走,家里處處是他的影子。
可沉浸在過往的悲傷中也沒有什么用處。只會讓家里人更擔心她,想到陳媽媽對自己的小心翼翼。盧閏閏覺得自己應該振作起來,至少明面上不能看出傷感,否則全家不但要操勞,還要照顧自己的情緒。她必須得平靜,一如往常,越是焦急越沒用,李進還等著自己呢。
盧閏閏握著火鉗的動作只是一頓,很快繼續(xù)調整木柴的位置,又往里塞了一根柴。
做完這些,她緩緩揚起一個笑,仰頭看向陳媽媽,仿佛沒有聽到陳媽媽剛剛說的話,而是問道:“火會不會太旺了。”
陳媽媽一愣神,低頭一看,懊惱地拍自己的腦袋。
“哦喲,鍋差點燒穿!”
她就往鐵鍋里撒了一勺水,原是要洗鍋的,卻不曾想那水都快燒沒了。她忙不迭舀起幾勺水往鍋里壓,再拿起竹洗鍋帚刷鍋,她力氣大,刷鍋的架勢氣吞山河,三下五除二就洗得干干凈凈。
連洗了三遍,水壓下去一點油花也不見,她這才正兒八經的煮起菜粥。
僧人們的吃食不能沾葷腥,可也不代表得多難吃,家里頭有手藝,還是盡量做得好吃些才誠心。
陳媽媽才備好了菜,盧閏閏就接替她熬煮菜粥。煮粥不難,但熬到后面得一直站著攪粥,免不得胳膊酸累,尤其是這種一大鍋的,光攪動就很考驗臂力。
盧閏閏年輕,又做過宴席菜,這對她來講很容易。
也不知道是不是聞著香味的緣故,盧舉不知道從哪冒了出來,冷不丁出現(xiàn)在灶旁,他深深嗅了嗅縹緲的霧氣,“這菜粥快熬好了吧?真想吶!”
他沒直說,但不必想也知道是饞了。
盧閏閏主動舀了一碗給他,道是嘗嘗味道。
盧舉肯定不客氣,拿過碗就開吃,被燙得直伸舌頭也不妨礙他往嘴里舀粥。
“嘖嘖,菜粥也能如此鮮甜,今日的僧人真是有口福了。”盧舉喝完一碗,又要了一碗,他拿了個后鍋蒸出來的蒸餅,搬了把椅子做到灶膛前,邊烤火邊吃,那叫一個快活。
被擠著的陳媽媽忍不住翻了個白眼。
她嘁了一聲,“盧官人倒是坐出去些,我坐著燒火都張不開手哩。”
盧舉聞言很是配合,一手拿著碗,嘴里咬著暄軟的蒸餅,好不容易空出一只手,邊用手拉竹凳子,邊挪自己的屁股,就是挪了好半天也沒挪多少。
天冷,坐在灶膛前才是最舒服的。
正堂太大了,房梁又高,哪怕是擺了炭盆也是冷冰冰的,何況盧家又不是豪富,雪都沒下呢,燒什么炭。
像盧舉這樣的聰明人,最是知道坐哪舒服。
他怕陳媽媽一會兒又說什么,忙轉移話題,問道:“雖說是望日,可經過咱們家巷子前報曉的僧人就那么一個,旁的僧人自有其他人,煮這么多粥怕是布施不出去吧?”
陳媽媽笑了一聲,起身去幫盧閏閏舀鍋里的粥。
還是盧閏閏好心解釋,“除了日常報曉的僧人,每逢朔望,許多僧人都會下山,只要見到門前有人布施,便會上門。”
陳媽媽說話要隨意的多,“這些怕是還不夠呢,為這,我昨兒還買了好些糕餅。我說盧官人吶,不如幫著一塊把粥抬出去?”
盧舉這才拖拖拉拉地起來幫忙。
陳媽媽看他這干活不爽利的模樣,下意識就想喊李官人,她余光瞥見去墻邊抬桌腿的盧閏閏,硬生生閉上嘴。
待忙活了好一會兒,才在門口支起了桌子,擺了一大盆的粥,用木鍋蓋蓋上,還有一盆先蒸出來的蒸餅,特意拿蒸布掩著,免得冷太快了。不僅如此,還放了一大袋的銅錢,除了布施吃食,還預備每人給個八九文的。
先上來的是一位僧人,他一邊敲鐵牌,一邊喊:“晴!晴!”
每日給巷子里報曉的正是他。
他報曉完,挨家挨戶地敲門,每戶或是給糕點,或是給幾文錢,輪到盧家,問過他后,除了蒸餅和銅錢,還往缽里舀了兩勺熱粥。
陳媽媽還與他道:“若是有遇見其他僧人也可以與他們道來我家這,自家粥煮的多。縱是多來幾位師父,亦是不在話下。”
那僧人一手拿著缽,一手做合十的姿態(tài),低頭與她們道謝,并為其誦了段經。
待他走后,陸陸續(xù)續(xù)又來了幾位和尚,也不知是他喊來的,還是過路正好見到上前來的。
而那些僧人何等慧眼,看他們面帶愁容,還特意擺了桌子出來布施,自然看出他們家中有事。
因此,他們幾乎不約而同地都要多停留一會兒,為她們念經。
盧閏閏與陳媽媽并非不識好歹,自是雙手合十,重新謝過。
為了布施,粥煮的多,卻不想來的僧人也多,還未及巳時,粥就見底了。
盧閏閏和陳媽媽瞧見鍋底只剩下一點粥,便開始拾掇東西,預備進去,正是這時一個看著像是苦修的僧人,他衣衫襤褸,臉頰凹陷,但眼睛有神,朝她們走來。
見此情形,陳媽媽一臉歉然,與那僧人說沒粥了。
盧閏閏看他缽里空空如也,不大落忍,于是道:“若是您不趕時辰,可否稍后?待我進去煮些吃食送出來。”
“是啊,相逢則是有緣,師父不妨在我家門前等片刻。”陳媽媽在一旁補充道:“家里還有一些素點心,師父若是等不及,拿些素點心走也好。”
那僧人身形雖瘦,但走路并不虛浮打轉,他一舉一動都恍若泥塑成型,行走自有骨相,與一般人不同,也與一般僧人不同。說像武官一般,身體剛硬如銅墻鐵骨,那也不對。相比下他要更為內斂一些,自有一股神韻。
他道:“還請?zhí)丛角心β怠!彼钢张璧溃骸吧项^還有些米糧,不必浪費,有多少是多少,皆舍與我,便是不勝感激。”
陳媽媽信佛,故而為人虔誠,聽聞此言,她當即道:“這怎么成?豈非薄待您了,萬萬不可!”
那僧人卻笑了,他瘦得兩邊臉頰顴骨凸起,卻莫名慈祥,目光透著智慧的光芒,他道:“一米一粟皆來之不易,是眾生辛苦所得。我縱是食一粒米,也得供養(yǎng)。花草樹木耗費自身,這等恩澤又豈可辜負?”
陳媽媽拗他不過,只好將陶盆里殘余的米粒挖干凈,倒與他手中缽內。
盧閏閏則在兩人說話間隙,點頭從屋里拿了一碟糕點出來。她特意道:“這里頭不曾放葷油,也未曾用雞子。師父可安心食用。”
陳媽媽還照例要給他些銅錢,那僧人卻不肯收。他說他們手中不可碰錢。
盧論在汴京也算見多識廣,知道佛家有眾多派別,有些僧人終生苦修。可受食物布施,但不可碰錢,這是他們的修行。
于是她幫著勸阻陳媽媽。
陳媽媽只好作罷。
盧閏閏繞過桌子,對著僧人合十一拜。
僧人亦對著兩人雙手合十,念了句佛號。
盧閏閏與僧人道:“請師父慢行。”
僧人還以禮,欲要如常念經,但他窺見二人神色慘淡,像是心有掛礙。
于是,他低下頭,狀似波動念珠念了佛號,片刻后眸中似乎閃過了然。
僧人與他們道:“只要秉持善心,遇事自是迎刃而解,像檀越這樣的積善之家必有余慶。來日福澤深厚,惠及子孫。”
這樣的吉利話并不少見,所以二人未曾放在心上。
但盧閏閏與陳媽媽也正正經經與僧人道了聲謝。
僧人這回的經念誦的更久,似乎與平時聽到的不大相同,但盧閏閏不曾認真研究佛法,不知他念的是什么經,也沒詢問。
待僧人走后,兩人才收拾東西回灶房。知道將東西洗干凈收好,這其中再沒生過波折。
眼看著日頭正盛,時候還久,在家癡等著也實在煎熬,盧閏閏索性去換了衣裳,又去尋了些能送客的食材,預備出門。
她想到杜家去看看,那杜娘子的夫婿也被人押走。若運氣好,也許能打探到些什么。
陳媽媽對盧閏閏不放心,說什么也要與她一塊走,但盧閏閏見陳媽媽年紀大了,哪肯她陪著自己再出去折騰,這些時日她的擔心已然夠多。
好在知陳媽媽莫過盧閏閏,她與陳媽媽說自己想吃山煮羊了,這東西陳媽媽煮的最好吃。
難得聽見盧閏閏對什么有胃口,陳媽媽也顧不得其他,當即喜滋滋應了,說待他回來后,必定讓他吃上熱騰騰的山煮羊。
說完陳媽媽就想沖出門去買上好的羊肉。
陳媽媽雖不與盧閏閏走,卻要求喚兒與她一塊前去。
盧樂樂知道這要是不答應,陳媽媽如何也不放心的,故而也應允了喚兒跟自己一塊出門去。
待雇了轎子,由轎夫抬到杜宅門前,卻見杜家大門緊閉。
盧閏閏暗道不好,她心中已有猜測,還是不得不試試。
盧閏閏上前詢問門房,她說是要拜訪杜娘子,還道自己的夫婿與杜秘書丞乃是同僚。
然而兩個門房對視一眼,其中一人本來想進去問杜娘子,卻被另一人攔住。
另一人客氣問盧閏閏夫婿姓甚名,是何官職。
盧閏閏道:“我家官人姓李,是秘書省著作郎,煩請通稟一聲。”
聽清她所言后,另一人直接變了臉色。
他遲疑著與盧閏閏道:“大娘子今日已出門,怕是不便……”
盧閏閏打斷,“我可否進去等?”
見盧閏閏不肯讓步,那門房索性生硬道:“怕是不成,沒有大娘子應允,我等不敢放人進去。還請娘子先行回去,等大娘子回來,我等會稟明與她。”
得了閉門羹,盧閏閏也別無他法。
她察覺到兩個家譜的神色似乎不大對勁,恐怕杜娘子不止在家,甚至也不是不見客,而是單單不見她。
盧閏閏心中坦然,多少也能夠明白杜娘子的選擇。
趨吉避害是人之常理,只要不落井下石,便是仗義了。
人家既已決定不見她,再多做糾纏也無用。
盧閏閏轉身回轎子里。
她掀起轎簾,原本要開口道回去自家宅子,但不知為何她瞥見路上過往的僧人,忽然想到今早家門前那位說吉祥話的僧人要多行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