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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7章
錢家娘子和鄰里幾個聽見動靜出來的婆婆,三四個人合力抱住盧閏閏,她動彈不得,也無甚思緒,只麻木地哭著,任由淚水落下,鼻子哭得通紅。
幾個人七嘴八舌。
“盧家姐兒,跟不得!凡事等你家長輩回來商議?!?
“這是出了什么事喲……”
“世道如此,今兒出門買菜,我看見好些做官的都被帶走。”
“噓,少說這些?!?
幾個婆婆偷覷盧閏閏悲傷惘然、無法自顧的模樣,聲都刻意壓低,生怕刺激了她。
錢家娘子把人抱著,將盧閏閏的頭按在自己肩上,任憑肩上衣料沾了涕淚。肩上多了個腦袋,她的表情生硬,不自然地拍著盧閏閏的頭,“誒喲,這樣哭會傷著嗓子?!?
錢家娘子這輩子就生了個錢瑾娘,那是個鋸嘴葫蘆,天塌了都不會眨巴下眼睛的人物,什么撒嬌啊,哭啊,全沒有,她是真沒什么哄人的經驗,看著情緒這么濃烈的盧閏閏,錢家娘子一個腦袋兩個大。
她絞盡腦汁,耗盡畢生軟話,到了憋出一句,“你、你別哭了?!?
很顯然趕鴨子上架的錢家娘子說的話并不奏效。
好在她不是個愛自己費心的人,轉而看向其他幾個婆婆,“喂喲,天爺啊,你們幾個倒是幫著勸勸?!?
于是幾個婆婆又七嘴八舌地說軟話勸人。
效果是沒有的。
不過,好在她們人多,硬把人拉回盧家院子里,有去燒水的,有找銅盆給她擦臉的,也有看著她的。
經過她們這樣一番努力,盧閏閏好歹是靜下來了。
她是突遭變故,加上滿城皆彌漫著憂怖驚恐,偏偏家里一個能依靠的人都不在,又硬生生和李進分別,這才一時失了心神,整個人痛苦悲慟。
但緩過那口心氣后,盧閏閏的理智漸漸回籠。
她以往雖都在家人庇護下,不愁吃穿生計地長大,卻不是真的十指不沾陽春水,早早跟著譚賢娘出去做席面,見識過本家的無恥親戚,算是經過事的人。比起在家哭喊悲痛,倒不如凝下心神,好好去想想該如何救人。
即便她位卑無品階,但盡力救人,總能起一絲波瀾。
盧閏閏面容嚴肅地坐在椅子上,唇色發白,卻安靜下來,氣氛沉郁得令人難受。
幾個人在這樣的氛圍下,勸說也顯得蒼白無力,都是沒有底氣的車轱轆話,聲弱得落在屋里不必風吹就散了。
盧閏閏并非不識好歹,她聲音泛啞,明明自己也很憂慮,還是客客氣氣道:“錢娘子、李婆婆……你們不必陪著我,夕食都還未做好吧?過會兒家里人回來吃不上熱乎的夕食怎么好,皆辛苦了一整日。”
她強揚起一個客氣的笑,“適才驚了你們,我心中已很是羞愧了。”
都是一個巷子里的人,看著盧閏閏長大,哪里會計較這等小事。
和陳媽媽交好的李婆婆不肯走,嘴上道:“我家那冤孽餓了自會使錢去買碗馉饳吃,哪就能餓著,反而是你,我現下出了門去,如何與你家婆婆交代。你啊,巴掌大的年紀,莫思慮太多,有甚么等家中長輩回來再說?!?
這話說得親切體面,十分熨帖,如燙化的膏脂,使得人心里暖呼呼的。
旁邊幾個人皆是點頭附和。
盧閏閏不多做辯駁,她認真道:“我當真無事,婆婆們回去吧?!?
若她是哭著,或是神色驚惶、語氣燥怒,幾人說什么也要留下來,偏她此刻眉宇間雖疲倦,但神色平靜,語調沉著,她們面面相覷,到底還是走了出去,好讓她靜靜。
待到出了盧家,她們也不曾全進了屋,幾乎不約而同地把家里的活拿到門口做,時不時地瞥向盧家宅子,看看有沒有出岔子。
雖是如此,但兩三個人湊在一塊干活時,還是忍不住交談起盧家的事。
都覺得盧家這回怕是難過關。
還有懷疑盧家是不是風水不好的,家里的事情一樁接一樁,本來就子息單薄,還容易青年早亡,眼瞧著興旺起來,就冒出些事情,著實令人懷疑。
她們非議的話語,盧閏閏并不知道,不過她即便是知道也不在意。
蓋因她此刻正忙著換出門的衣裳,從家里挑選適宜送人的禮物,她沒有家里庫房的鑰匙,一時也撬不進去,好在灶房里有不少名貴的食材。
小柜子用的鎖也小,她拿斧頭劈了幾十下……也沒把鎖劈壞,但是薄薄一層柜門倒是叫她劈裂了。
她挑了些品相好的沙魚跟干鰒魚,裝進木匣子,又換了衣裳就準備出門。
若是賄賂人辦事,這點東西肯定不夠,但她只準備去相熟的官員家里打探消息,這些禮則正好。多了人家怕擔干系,少了沒誠意。
盧閏閏提著東西出門時,鄰里幾個婆婆坐在自家門前,眼里皆有擔憂。
盧閏閏原要朝大路走的步子硬生生扭回來,她走到李婆婆面前,微一欠身,輕聲道:“我出門去見見相熟的上官娘子,若是我婆婆回來了,偏勞您知會她一聲,免得她憂心?!?
聽見盧閏閏這么說,那李婆婆和她身邊的幾個鄰居婆婆都松了口氣,滿口答應。
盧閏閏這才頷首作別。
她到巷子外頭的車行里雇了小轎,自己安坐在里頭,任憑外頭如何喧鬧,她卻沒了往日看熱鬧的閑情逸致。
尤其是有兵卒經過時,她的心便會下意識捏緊,在恐懼里面有李進與再看他一眼的兩種念頭里反復撕扯,最后還是悄然掀開簾子一角,窺探究竟。
一路上不知何等煎熬,好在還是到了杜家門前。
和盧家的兵荒馬亂相似,盧閏閏在杜家下轎時正好遇見準備坐馬車出門的杜娘子,杜家的下人皆是人仰馬翻的匆忙架勢。
想來杜秘書丞也被帶走了。
這對杜家來說是壞事,對盧閏閏來說,則是卑鄙地暗松了口氣。
帶走的人越多,李進的危險越小。
許多人只是被帶走問詢,也許李進也是屬于其中一個,而非板上釘釘跟隨文相公做了忤逆惡事的同黨。
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慶幸很無恥,但親疏不同,人心到底難以如圣賢書所寫一般公道。
眼下卻不是多想的時候。
盧閏閏眼瞧著杜娘子要上馬車,再不能遲疑,匆匆出聲。
“杜姐姐!”
杜娘子未轉頭,但她掀起車簾的動作一滯。
如今家家戶戶,人人皆自危,可不會有閑心去管旁人家的事,眼看杜娘子沒有回頭的意思,盧閏閏未曾坐以待斃,她抬腳快步往前走去,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杜娘子邊上。
她重復了一遍,“杜姐姐……”
人都到了跟前,再裝聽不見也有些難。
杜娘子這才轉頭。她勉強露出個笑,眼神卻難掩疲憊,也沒了往日的熱切,“盧家妹妹來了?我今兒怕是沒空招待,妹妹若不嫌棄,可進我家中吃碗茶走?!?
她說著,就招手喊邊上的婢女,讓婢女帶盧閏閏進去。
知道這是有意推搪,識眼色的人合該告辭說改日再來,可事關李進,盧閏閏也就顧不得臉面客套,她低下頭,朝杜娘子欠身行禮,不僅如此,她維持著行禮的動作,聲略低,眸光始終盯著杜娘子的鞋面。
那雙繡了荷萍茨菇水仙花邊的鞋面沾了塵灰,原本精細美麗的繡鞋顯得灰撲撲的。
杜娘子往日最好強,出入旁人家做客,衣裳鞋面就沒重過,樣樣皆是提早備上,精挑細選。今日怕是事發突然,從外頭趕回家里,雖換了外裳,鞋襪卻來不及換。
她們皆一樣,是在憂心夫婿,匆忙奔波。
盧閏閏穩下心神,將姿態放得更低,“我家官人……被公人……帶走了?!?
她語氣沉重,一句話頓了兩次才說完。
杜娘子知道她是來打探消息的,原本顧自家最要緊,可難得見盧閏閏這樣放低身段,多少有點同病相憐的滋味。
杜娘子眉一蹙,到底動了惻隱之心,如實與她道:“我家官人亦是,仆人才回來報的信。這回牽連甚廣,被帶走的人不知凡幾,你家若有門路,且去疏通疏通,要是被安上罪名可了不得。你既上門來,必是信得過我,我不與你說那些虛話了,我家亦是自身難保,跟我邊上也是無用,各自尋神仙庇佑才是?!?
杜娘子說罷,一嘆惋,甩袖上馬車,不再停留。
盧閏閏沒說話,朝著杜娘子馬車的放下,伏下腰深深一揖。
人家能給句實話,已經算人情了。
盧閏閏把帶來的禮全遞給門房,這才急匆匆往家里走。
她歸家時,陳媽媽站在門口翹首以盼。
陳媽媽被支使去藏財物了,沒有見到李進回來,更不曾親眼看見他被公人帶走。然而她神情慌亂,再看那些簇擁在她身邊的鄰居婆婆們,想來是從她們口中知道原委,這才心急如焚,憂心盧閏閏人在何處。
盧閏閏的衣角剛飄過巷角,眼尖的陳媽媽就快步上前,素日里把包髻梳得油光滑亮,最逞強好精神的人,眼下卻是六神無主的慌亂。
她牽著盧閏閏的手都在顫。
“我的祖宗喲,你、你跑哪去了,你一個小小人兒,哪識得什么人家,外頭正亂著呢……”
陳媽媽說著,已是泣不成聲,她粗糙的大手抹著自己臉上的眼淚鼻涕,弓著腰,一剎那蒼老了好幾歲,“你是婆婆的心肝肝,你、你要是、要是有個什么萬一,我如何活得下去?”
她哇哇大哭,腿都軟了,要不是邊上有幾個婆婆攙扶住手臂,怕是就跌坐在地上了。
那些交好的婆婆們勸慰著陳媽媽,把人往回領,但陳媽媽的一只手就是死拽著盧閏閏不撒手。她真是后怕了,一刻都舍不得松開盧閏閏。
還是盧閏閏用另一邊手按住陳媽媽的手背,她溫聲寬慰,“我這不是回來了嗎,不曾有事?!?
有盧閏閏的安慰,陳媽媽才算別別扭扭地止了聲。
邊上,有人幫著問,“事呢?可求著人了?”
盧閏閏不語,只漸漸垂下眸。
她這副神情不必再多說旁人也知曉了。
待進了盧家宅子,陳媽媽把其他人都推回去,只留下二人自己站在宅子里,還有個跑回來的饔兒。
陳媽媽緊握著盧閏閏的手腕,用力睜大眼睛看她,眼皮愈發松皺,“你給婆婆交句實底,可是打探出什么了?事到了什么地步?可會禍及你?實在不行,咱們連夜遷出城,去南邊躲著,錢財宅子都抵不過你要緊。”
陳媽媽也是真的慌了,什么都顧不得,連這樣的餿主意都提了出來。
盧閏閏還算有理智的。
她道:“哪就到那一步了,還不知曉是什么罪名,興許只是問話。我找了杜娘子,杜秘書丞也被公人帶走了。他為官多年,也并非文相公一黨,應是出了大事,牽連下來?!?
盧閏閏拉著陳媽媽坐下,她給陳媽媽斟了水,邊遞與陳媽媽,邊垂下眼眸,聲音平靜,“能牽連這么多人,必定是累及家人性命的禍事,李進不會摻和的?!?
她語氣極其肯定,沒有半分猶疑。